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三十六郡的郡守,每一个都要当面看看你的脸。北疆南疆的将领,每一个都要知道下一道军令该听谁的。往后东边扶桑的将领任命也需谨慎。”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

    父子二人相距不足三尺。

    “朕若是突然死了。”

    嬴政说这句话时,语气极度平淡。

    “大秦三十六郡加西域,北疆和东海,九十万正规军,两千万口黎庶。哪个不服你,就是一场新的战国。”

    “所以朕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调的每一个人回来,都是在看人。”

    “若是人不忠心于你,不忠心于大秦,天下会怎么样?”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父皇”

    “别叫父皇。”

    嬴政打断他,声音多了一丝罕见的烦躁。

    “朕跟你说正事。”

    他转身,走向殿侧的兵器架。

    架上只挂了一把剑。

    天子剑。

    三尺七寸,鲨鱼皮鞘,金丝缠柄。剑格处铸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大秦历代帝王佩过的东西。

    嬴政伸手,将剑连鞘从架上取下。

    他握了一会儿,拇指在鞘身上摩挲了两圈。

    然后,他转过身。

    手腕一翻。

    天子剑脱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扶苏空中单手接下。

    “从明日起。”

    嬴政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朝会由你主理。”

    扶苏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鞘上的金丝在灯光下一跳一跳。

    “老将不服,你就杀。”

    “文臣死谏,你就斩。”

    “朕在后面,给你兜底,帝王要有威严!”

    殿外,一线惨白的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

    照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照在大秦版图东边那片被标注了无数红圈的海洋上。

    天子剑在手中沉甸甸的,那是帝国的重量。

    他抬起头。

    嘴唇上的血还没干,晨光打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某种温润的东西碎裂了,碎得干干净净。

    露出底下的铁。

    “儿臣,领旨。”

    嬴政注视着他。

    很久。

    那个被丹毒和操劳侵蚀到形销骨立的中年人,露出了一点笑容。

    不是帝王的笑。

    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父亲,看着儿子终于长成了该有的模样时才有的笑。

    “去准备吧。”

    嬴政挥手。

    “天亮了。”

    辰时。

    章台宫正殿。

    大门洞开,清晨的寒风裹着刀子往里灌。

    十八个已经成年的公子被从各自的寝宫里拖出来,连夜送进了章台宫。

    为首的是胡亥。

    十七岁,裹着一件裘袍,冻得直吸鼻涕。身后跟着其余十七位成年公子,有的歪戴着冠,有的连鞋都穿反了一只。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前,黑冰台的人踹开他们的门,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宣。”

    随后就直接“请”走了,

    胡亥以为自己要死了。

    赵高昨天才跟他说过,最近陛下脾气极差,连着处死了三个内侍。

    他进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臣儿臣叩见父皇!”

    十八个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殿内的布置变了。

    御案被推到了最边上。

    正殿中央的位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

    三张整牛皮拼接而成。长两丈,宽一丈半。

    羊角宫灯的光打在上面,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大秦的疆域被涂成玄色。

    从辽东到陇西,从九原到南海。

    但在这张图上。

    玄色的部分,只占了东方的一个角落。

    往西,往南,往更远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空白中标着红圈,红圈旁有蝇头小字。

    胡亥抬头。

    他的嘴巴慢慢张开。

    大秦这么小?

    嬴政手里攥着一根木杆,有一丈多长,顶端削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