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苏齐手臂重重挥下。
三根铁棍同时发力,狠狠捣碎封泥。
“砰!”
封泥彻底崩碎。
一股白炽色的洪流从出铁口轰然喷涌。
没有暗红,没有橘黄。
只有极致的纯白。
这股刺目的白光裹挟着漫天火星,顺着倾斜的沙槽咆哮而下。
热浪排山倒海般推开,视野里的周遭景物全被高温扭曲。
沙槽边缘的细沙在极温下瞬间晶化,发出刺耳的嗞啦声。
纯白的铁水趟过主槽,平滑地分入六条支线,直灌模具。
湿砂模具遇上高温,白色的蒸汽立柱般拔地而起,直冲渭水滩的夜空。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几百号人仰着脸,任凭白光刺痛双眼。
相里子站在最近的地方,连退三步。
他的眉毛和前额碎发焦黑卷曲,皮肤被热浪烤得爆皮。
但他那双干了一辈子铁匠活的手僵在半空,哆嗦得合不拢。
没有黏稠的残渣,没有凝滞的死水。
这铁水流得比渭河还要顺滑。
“好铁”相里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带摩擦音。
他双膝重重砸在滚烫的砂石上。
裤腿被地表温度烫穿,他浑然不觉。
身后陡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火光尽头,黑甲骑兵破开夜色疾驰而来。
最前方的令旗迎风招展。
玄鸟踏浪。
骑兵在警戒线外齐齐勒马。
战马受热浪刺激,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狂躁地刨击地面。
队列从中间分开。
一辆毫无修饰的黑漆马车驶入场中。
车帘掀起。
嬴政踩着车辕落地。
不着冕服,一身极简的玄色常服,腰胯天子剑。
玄色皂靴踏碎一地焦渣,径直朝高炉走去。
身后,蒙毅紧随其后。
苏齐迎上前去。
嬴政在距离铁水十步的地方站定。
白炽色正在消退,铁水表面渐变暗橘,但扑面的高温依旧烫人。
嬴政没有后退半步。
“这就是你说的新铁。”
“生铁。”苏齐站在他身侧,“这炉生铁的杂质比南阳最好的铁官低三成。再过一道转炉,便是钢。”
“钢。”嬴政细细咀嚼这个字。
“比青铜硬,比生铁韧,不脆不软。打成铁轨,数十年不朽。制成甲胄,流矢难穿。”苏齐不再多言。
嬴政转头看向尽头的模具。
铁水开始凝固,表面泛起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皮。
“一炉产量几何?”
“四千斤矿,两千斤焦。出铁两千四百斤。”苏齐报出数字,“每日两炉。三炉齐开,日产一万四千斤。”
嬴政眼睑微阖。
日产一万四千斤。
南阳铁官上千工匠,苦熬一年不过六十万斤。
“修铁路,够不够?”
“五年内,绰绰有余。”
嬴政不再发问,他弯下腰,伸手探向刚刚凝固成型的铁锭。
“陛下!”蒙毅失声惊呼,“未退热!”
嬴政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铁锭的边缘。极烫。他没缩回去,指尖在那块初生的铁锭表面划过。
指腹带回一点粗糙的触感。
他直起腰。
工地上,数百名工匠和夫役齐刷刷跪倒在地。
嬴政无视了满地跪伏的人群。
他转身,目光越过冒着黑烟的高炉,越过连绵的芦苇荡,笔直投向北方。
直道,九原,朔方,长城。
“苏齐。”
“臣在。”
“铁路,先铺哪一段?”
“咸阳至朔方,北疆大动脉。”苏齐答得干脆,“给蒙恬将军,朔方王。”
嬴政眼底露出出一抹极度骇人的光泽。
“好。”
他拂袖转身,大步跨回马车。
车帘垂落。
沉稳的声音穿透夜风传出。
“去信九原,让蒙恬等着。”
黑漆马车调转车头,没入幽暗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