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苏齐站在高台边缘,注视着逐渐缩小的灯笼光晕。

    张苍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看见陛下方才的神情了?”

    “嗯。”

    “我活了三十年。”张苍吞了口唾沫,“头一次见始皇帝那种神采。”

    苏齐端起案上凉透的粟米粥,仰头灌下。

    东方天际,一线惨白的鱼肚白硬生生撕开夜幕。

    天亮了。

    苏齐将粗瓷海碗倒扣在木案上。

    “去睡两个时辰。”

    “下半夜,开第二炉。”

    第一炉铁水出膛后的第三天,苏齐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三座高炉轮流出铁,日夜不息。

    渭水北岸的荒滩彻底变成了一座不眠的铁城,黑烟、红光与号子声交织,覆盖方圆两里地。

    但铁水只是第一步。

    生铁脆,重摔即碎。熟铁软,能拿手掰。

    苏齐要的钢,就卡在两者之间那道极细的门槛上。

    一口浅平的石槽架在火眼上。

    滚烫的生铁水倾倒而入。

    几名工匠抡起长铁棍,迎着刺目的白光拼命翻搅铁水,让里头的杂质在空气中烧尽。

    火候过了,成废熟铁。火候不到,还是脆生铁。

    一切全凭一双肉眼盯。

    第一天,十二炉全废。

    相里子蹲在石槽边上,脸被热浪烤得爆皮,手里攥着烧红头的铁棍,袖口烫穿了十几个洞。

    “侯爷,这铁水到底翻搅到什么时候算数?”

    苏齐蹲在一旁,死死盯着槽里翻滚的液体。

    “生铁水亮,含碳高。搅到颜色发暗、表面结一层薄膜的时候,挑一点出来淬水。”苏齐指着暗红的涡流,“掰不断,弯不平,就对了。”

    第二天,废料降到七炉。

    第三天申时,相里子亲自上手搅了第四十一炉。

    他挑出一块鸽子蛋大的铁疙瘩,甩进冷水桶。

    “嗞——”

    白气冲天。

    捞出来,表皮灰黑,布满细密纹路。

    相里子抡起铁锤重重砸下。

    没碎,只凹出一个浅坑。

    他换上铁钳死死夹住,用力往回掰。没断,弯出了一点点带着弹性的弧度。

    老头子的手开始抖,猛地转头看向苏齐。

    苏齐接过铁块,拿指甲在上面用力划了一道。

    指甲尖留下一道白痕。

    “这就是钢。”

    当夜,苏齐勒令相里子将第四十一炉的温度、翻搅次数、淬水时机一个字不差地刻上铁板,悬挂在三座高炉正上方。

    次日,高炉全线转产。

    废品率一天内压至两成。

    第五天,苏齐手里攒够了三百斤钢料。

    他没急着铸兵器。先让匠人打了一根两尺长的钢条,反复折叠锻打。铁锤抡了四十多下,钢条弯而不断,表面仅留锤印。

    “就按大秦制式长剑的尺寸,打一把剑。”苏齐把图纸拍在木案上,“三尺二寸,不用开刃。”

    相里子一愣。

    “不开刃?”

    “不用。”

    七天后。咸阳,章台宫。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嬴政端坐高台。今日朝会全无议题通传,仅宣“有物呈示”。

    群臣面面相觑间,殿外响起脚步声。

    苏齐右手拎着一截粗麻布裹着的长条物,阔步入殿。

    他走到大殿中央,将东西直接搁在白玉地砖上。

    嬴政的目光垂落。

    “呈上来。”

    内侍上前,一层层剥去麻布。

    一把剑露了出来。

    无剑鞘,无丝绦,无玉石镶嵌。通体灰黑,表面保留着粗糙的锻打浅痕,剑身笔直,三尺二寸整。

    两道棱边钝平,完全没开刃。

    内侍转呈御前。嬴政接在手里掂了掂。

    “重多少?”

    “二斤三两。”苏齐答,“比制式青铜剑轻四两。”

    嬴政横过剑身,拇指摁在未开刃的剑面上,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