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青衫错落,宿雨接印

    复盘全局,所有线索都指向眼前这个青衫中年人,却又没有任何实证能将这一切与他直接关联。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张大人。”白玄宣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学生奉旨接任。”

    张唯微微颔首,侧身让开正堂大门:“交接文书已备好,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堂。

    堂内空旷,只一张长案,两把椅子。

    案上整齐叠放着县令印信、户籍册、税赋帐目、刑狱卷宗————以及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辞呈副本。

    白玄宣的目光在那些卷宗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张唯脸上。

    “张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学生查过您的卷宗。元初182年生人,幽州寒门子弟,十八岁高中状元,殿试文章《论天下田赋疏》被先帝赞为切中时弊,老成谋国”。

    张唯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当年状元游街,万人空巷。”白玄宣继续道,目光直视着他,“您骑着白马,身着红袍,从朱雀大街一路行至翰林院。那时您在想什么?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还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雨声从门外传来,淅淅沥沥。

    张唯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中雨幕,许久,才低声开口:“你想说什么?”

    “学生只是不解。”白玄宣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您读圣贤书,明是非,知善恶。郡守府十七条人命,北玄卫九十名将士被控心神,根基大损,白家数百人被迫遁入深山————这些,您做的时候,心中可有一丝迟疑?”

    张唯背影微微一僵。

    “您十八岁中状元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白玄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与不解,“您曾写民为贵,社稷次之,曾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些文章,那些抱负,都去哪儿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敲在瓦檐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人心上。

    终于,张唯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疲惫的神色,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积年累月的落寞。

    “白玄宣,”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官?”

    白玄宣怔住。

    “幽州寒门,祖上三代务农。”张唯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叠卷宗,“我能中状元,是靠母亲典当嫁妆供我读书,是靠乡亲凑钱送我赶考。殿试那日,我穿着打补丁的长衫,站在金銮殿上,对着先帝侃侃而谈时,心里想的是——我终于可以改变些什么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嘲讽:“然后呢?我被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同年进士,出身世家者,最次也是从六品主事。我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五年,校勘典籍,编篡史册,做的都是最清贵也最无用的差事。而他们,早已外放州县,积累政绩,步步高升。”

    “为什么?”他看向白玄宣,目光锐利如刀,“因为我是寒门。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我写的奏疏石沉大海,我的建言无人理会。我就象一颗钉子,被按在翰林院那潭死水里,慢慢锈蚀。”

    “直到————云先生找到我。”张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寒门想要出头,唯有借势。云家可以给我势,给我平台,给我施展抱负的机会。代价是————

    成为云家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尤豫过。可那时,我母亲病重,需要钱医治;家乡遭灾,需要粮赈济;

    翰林院的同僚都在钻营门路,只有我还守着那点可怜的清高————我妥协了。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白玄宣,你比我幸运。”张唯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锥心,“你遇到了韩子恒。他给你路,给你机会,甚至————把北莽县令的官印,交到你手里。”

    “而我,”他微微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缓缓放下,“我遇到的是云长天。他给我的,是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桥对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没得选。”

    “北莽这半年,我逼走北玄卫,打压白家,清理异己————做的每一件事,都算无遗策。”他缓缓道,“可你知道吗?这些事,不是我张唯想做的,是云家需要有人做。我只是那把刀,握在云先生手里的一把刀。”

    他深深看了白玄宣一眼:“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更多时候,是时势推着你,不得不做。”

    “非我不及也。”张唯最后说道,声音轻得象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实乃势————不在我。”

    “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张唯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辞呈副本,递给白玄宣,“北莽县令的印信、卷宗,都在这里。从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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