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行舟停靠,化作流光,落入墨千幻储物袋中。
白玄宣踏上码头青石板,目光扫过四周。
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码头上忙碌的人影少了,往来的货船稀了,连扛包的脚夫都无精打采地蹲在檐下躲雨,眼神麻木。
而最刺眼的,是码头东侧那片原本属于北玄卫的营地。
数月前,这里大哥驻防的营地,玄甲士卒往来巡守,旌旗在江风中烈烈作响。
如今,营地变了,人也换了,旗帜换了。
营寨扩大了近一倍,栅栏加高,哨塔林立。
一队队身着深蓝甲胄的士卒正在营中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深蓝底色,银线绣着翻腾的云纹——云梦卫。
云家接管江州防务后,云梦卫便以最快的速度填补了北玄卫撤离留下的真空。
墨千幻压低声音:“云梦卫号称江州第一强军,果然名不虚传。玄宣,你这县令————怕是不好当。”
白玄宣沉默。
他收回目光,看向码头另一端。
那里,白家码头的招牌还在,只是门前冷清,只有几个李家打扮的伙计在懒洋洋地洒扫。
“走吧。”墨千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县衙交接。在你的治理下,这一切都会变好的。”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两人未乘马车,只撑了油伞,沿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步行入城。
街道比记忆中冷清了许多。
沿途店铺虽还开着,却门可罗雀。
偶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
街角暗处,总有几个穿着普通、眼神却过于锐利的汉子抱着骼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面。
白玄宣认得那种眼神——————是探子,是耳目。
云家已将北莽,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行至东街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抬头,望向街心。
白家客栈的匾额还在,韩先生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在雨水中依旧道劲清淅。
白玄宣站在街对面,隔着雨幕,静静望着。
曾经宾客盈门的白家客栈,此刻门庭冷落。
朱漆大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头空荡荡的大堂。
门内,半大的小厮,瞌睡点地,似是不觉得有生意来。
偶有行人匆匆经过,皆是远远便绕开,投来一瞥复杂难言的目光。
仿佛这客栈门口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沟壑,无人愿意沾染半分。
他想起客栈开业那日,鞭炮震天,红纸屑如雪纷飞;
想起大堂里说书的姐姐,嗓音清亮,讲着石猴出世的故事;
想起跑堂的少年们穿梭如鱼,后厨飘出的香气弥漫整条街;
想起县尉李大人亲临道贺,父亲站在门前拱手迎客,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那时,白家刚在北莽站稳脚跟,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不过一年。
短短一年。
“玄宣。”墨千幻低声唤他,语气里难得没了玩笑,“该走了。”
白玄宣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恩”了一声。
转身时,一滴雨水顺着他额发滑落,滴进颈窝,冰凉。
白玄宣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县衙。
衙门口,两名身着云梦卫甲胄的士卒按刀而立,见白玄宣走近,目光警剔地扫来。
“来者何人?”左侧士卒冷声问道。
白玄宣取出谕旨,展开:“白鹿书院白玄宣,奉旨接任北莽县令。”
士卒一怔,仔细验看过谕旨上的官印和字迹,脸色微变,侧身让开:“白大人请。”
白玄宣收好谕旨,迈步踏入县衙。
庭院中,青石板上雨水积聚,倒映着阴沉的天光。
正堂檐下,一人负手而立。
青衫,布履,身形清瘦。
正是张唯。
他似已等侯多时,见白玄宣进来,缓缓转身。
那张曾经在北莽搅动风云的脸上,此刻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玄宣。”张唯开口,声音平淡,“你来了。”
白玄宣停下脚步,隔着三丈雨幕,与他对视。
这是数月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将白家逼入绝境的人。
没有证据。
郡守被屠,北玄卫撤离,白家被迫入山————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精妙得如同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