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地抬头,额上带着血印,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残留的恐惧填满。
他看到了场中负手而立的白岁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那紧绷如石的肩膀,一下子垮塌下来。
王垒被捆得最紧,他之前一直试图用牙齿去咬绳结。
此刻他停止了徒劳的撕咬,侧过头,望向光源的中心。
他比赵大柱和石猛更快地理智回笼,眼神复杂地看着白岁安,又瞥向一旁闭目调息的玄礼,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彻底停止了挣扎。
整个校场,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
此起彼伏的嘶吼、哭嚎、撞击声,消失了。
只剩下劫后馀生般的喘息,在夜风中清淅可闻。
那些征状较轻或未被蛊虫控制的士卒,早已看呆了。
他们握着刀枪或绳索的手松了又紧,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方才还如同恶鬼的同袍,此刻瘫软在地,虽虚弱不堪,却明显恢复了“人”的模样。
死寂持续了几息。
“东————东家————”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卒颤声开口,带着不敢置信。
这一声如同引线。
“噗通!”
一个年长些的什长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谢东家救命之恩!谢东家!”
“谢东家!”
“东家大恩!”
扑通跪倒之声接连响起,如同风吹麦浪。
有人是劫后馀生的激动,有人是目睹“神迹”般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绝境中被巨手拉回、
油然而生的强烈依赖与归属感。
一道道目光,炽热、感激、敬畏,牢牢汇聚在场中那道依旧沉静的身影上。
这一刻,白岁安在他们心中,不再仅仅是少主的父亲、慷慨的东家,更象是能在深渊边缘将他们一把拽回的恩人。
白岁安目光扫过跪倒一片的士卒,他们的面孔大多年轻,带着白山四村特有的质朴与风霜痕迹。
赵大柱、石猛、王垒————这些名字和他们的村庄,在他心中一一闪过。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
“你们是我白山村、赵家村、石家村、王家村的好儿郎,跟着玄礼穿上这身甲胄,是信得过我白家,信得过玄礼。”
“今晚之事,是有人以阴毒手段害我北玄卫弟兄,更是要断我四村子弟的前程,毁我白家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沉静而坚定。
“我白岁安在此。只要你们还认自己是四村的子弟,还认玄礼是你们的百户,我便会护你们周全。”
“今夜你们受苦了。且安心调息,稳住心神。馀下的事,自有我和玄礼来担。”
话语平实,没有过多许诺,却字字砸在众人心坎上。
他目光落在赵大柱三人身上。“大柱,石猛,王垒,还有力气没有?”
赵大柱连忙挺起还有些发软的胸膛,声音嘶哑:“有!东家!”
石猛和王垒也立刻点头。
“好。”白岁安微微颔首,“先帮着把征状还重的兄弟安顿好,找地方让他们躺着,喂些温水。其他人,守好营盘,清点人数器械,不许乱。”
“是!”三人齐声应道,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转身招呼还能动的弟兄开始忙碌。
简单的几句安排,没有过多安慰,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语都更能安定人心。
东家记得他们是哪里人,知道他们是跟谁出来的,更在危机之后立刻恢复了秩序。
这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被抛弃,这场无妄之灾,有人担着。
“东家————”有人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更深的哽咽。
白岁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收敛周身光华,转身走回玄礼身边,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
玄礼已能坐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
“爹,晚饭后突然发作。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叫,让人只想杀出去。”
他顿了顿,“刚才,还有种古怪哨音,忽远忽近,听得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但不知怎地,忽然停了。”
白岁安取出那枚惨白骨哨。“可是此物声响?”
玄礼凝神感应。
哨音虽停,但骨哨本身散发的阴冷邪异之气,却让他心口被封印的蛊虫隐隐躁动。
脸色一变。
“就是这种感觉!爹,这是?”
“来的路上,高坡擒住的贼人所用。”白岁安语气平静,透着冷意,“人已服毒自尽,只留此物。看来,是有人用这哨音催发你们体内邪物,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