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一身衣服,推开门,往楼下走去。
许昕然睡得并不安稳。
文山的话在她耳边一直响,“九点不睡可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一向睡得差,这么一吓唬,紧绷得神经总是能捕捉到一些沙沙的轻响。
有可能是脚步声,有时候在走廊,有时候又近得在床前。这声音越分辨,人就越精神。
她拽过被子,包住脑袋,企图隔绝这些扰人清梦的声音,虽然文公馆的房间一夕之间变得陈旧不堪,但被子还是全新的,带着些太阳晒过的味道。
“快睡啊,快睡啊。”许昕然死死闭着眼睛,底下的枕头晕开了一大块深色,
神经在这一刻格外敏锐、不受控制。
她好像听到了楼顶钟楼传来的报时声、和着雨声。
九点了吗?
她不敢睁开眼睛,无声成了最大的恐惧。
她可以想象外面什么都有,也许有东西趴在床头,等她掀开被子,再将她一点不剩地撕开。
许昕然的思绪飘得很远,恐惧几乎都要把她撕成两半,一半是已经沉默不已的尸体,一半是飘忽游弋在文公馆的亡魂,她发现自己看得很远。
人到了钟楼上,她的裙子在飘。
不是睡前穿着的那件。
她又飘到文公馆的走廊里,腐烂的气味弥漫着整个狭窄的空间。
是木头腐烂了吗?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视角,只能正着往前,脚步不停地,她看见她进了三楼的房间。
一个巨大的锁挂在上面。
里面放着很多没有完成的泥塑,跟在屋子里见到的一样,没有脑袋,没上油彩。
但这里不是她的目的地,她穿过这些林立的泥像,中间的工作台上,有东西在等着她。
它轻轻敲打着耳膜,咚咚咚,有规律地响着。
是什么呢?
许昕然觉得自己应该能猜到。
她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了动作,手穿过皮下的空荡的骨骼,抓住唯一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这个视线其实很奇怪。
许昕然低着头,只有恐惧没有疼痛得看着一切发生。
终于,当心脏淌着血出现在她的面前。
许昕然看见了自己正在使用的那双手,白骨可见,一点点腐肉挂在上面。
那些腐烂的味道并不是来自走廊,而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死了。
成了一具还能活动的白骨,对着房间里面唯一的灯,比照心脏的模样。
许昕然一向很害怕内脏相关的东西,瞧着猪心都会觉得人有些不适,但这次很奇怪,她甚至有一点想要进食的欲望。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心脏一点点消融在白骨上,那些破损的、只剩下一点腐肉的骨骼上,就像糊上了一层新皮,从表面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许昕然知道,内里还是烂的,从来就没有长好过。
直到手上空荡荡地只剩下一点低落的血液,许昕然才听到一声满足惬意地叹息。
她随意地活动着身子,许昕然的视线也在左右胡乱摇摆。
玻璃被雨夜照得锃亮,就像是在窗户上镶嵌了一面镜子。
她的身影倒影在上面,许昕然大概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一身白裙,头发垂在腰际。
一边手看起来皮肉完好,另一只全是惨不忍睹,露着白骨。
视线逐渐往上,却在看清脸的时刻一闪而过。
即使一闪而过,而那张脸只有一半,但也足够让她认出,那是闵舟子的脸。
为什么会是她?
写给阿姐的信是寄给闵舟子的。
许昕然记起宁开霁在客厅时候的推测,闵舟子是阿姐。
还是,许昕然有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她是闵舟子?
在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这个世界极速崩塌,许昕然被抽到半空,她看见半张跟跟闵舟子一样的脸在看着她。
她被丢进黑暗,猛地坐直身子,眼前因为突然的动作陷入一片黑暗,又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许昕然喘着粗气。
她环顾四周,手有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剧烈地起伏着。
还好。
还在。
没有丢。
刚才是一场梦啊。
许昕然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还带着没有散掉的恐惧,紧接着,细密的疼痛把她从梦魇中拽出来。
她好像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贴在她的小腿上。
一丝一丝地往肉里面钻去。
这感觉很熟悉,就像是梦里,她在消化那颗心脏一样。
被子被她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