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的护城河水一眨眼将两人卷得没了影。
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谢冷月在浑浊的水中挣扎着胡乱摸索,似是抓住了什么,却很快被浪打翻,等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冲到了下游的河岸边,可她的崖儿,却不知所踪。
从那以后,她一边在乞丐窝里苟延残喘,靠着乞讨残羹冷炙度日,一边靠一口气撑着寻找云崖。
“啊——!”
破庙之中,谢冷月猛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剧烈地颤抖。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痛苦、绝望与不甘,尽数被孽镜台剥开,鲜血淋漓地摊在了阳光下,重历一遍往事,无异于再受一次凌迟。
在场一众侍卫皆是铮铮男儿,此刻尽数红了眼眶,几人悄悄侧过脸,抬手拭去眼角湿意。
“为什么,为什么,司雨柔,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的崖儿,他还那么小,被砍了手,扔进护城河,他得多疼啊!他得多害怕啊!司雨柔,你怎能如此狠毒?是我对不起崖儿,是我连累了他……”
小云崖保持着三岁时的模样,左袖空空,依偎在谢冷月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满眼都是委屈和心疼。
良久,谢冷月的哭声渐渐微弱,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剥皮抽筋般的酷刑。
云归遥静静伫立,冷眼望着她崩溃的模样。
人间这脆弱无望的悲苦,于她而言索然无味,却偏偏是凡人挣脱不开的羁绊。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等谢冷月反应,轻轻抚上她的眉心。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眉心渗了出来,悬浮在半空。这是谢冷月积攒多年的执念,也是她和云崖母子之间最深的牵绊。
她左眼的孽镜台立刻亮起淡淡的青光,镜面如水波晃动,汲取了那滴血。顺着这层羁绊,直接穿透生死,练成了一根通往未知的金线。
“执念未消,骨肉牵挂,找得到。”
云归遥的声音清冷又平淡。
“走吧,去找云崖。”
小云崖闻声立刻飘起,微弱的魂影跟着孽镜的牵引,朝着城里最杂乱的街巷飘去。
身后一众侍卫不敢多言,静静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街走巷,来到城中最破败、最脏乱的暗巷深处。还没走近,就听见巷尾传来刺耳的打骂声和推搡声。
众人快步上前,拨开巷口杂乱的枯枝,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狭窄泥泞的小巷里,几个半大的野孩子围成一圈,正肆无忌惮地围打中间那个单薄的小孩。
那孩子浑身是伤,看着已经六岁了,任由拳脚踢在身上,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只顾趴在地上啃食一根满是污秽的鸡骨头,那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小得多,一身沾满污泥的褂子,根本遮不住多少皮肉,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时不时朝打他的顽童傻呵呵笑。
最刺眼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袖,空空如也,再没有手臂。
“崖儿。”
听到声音,哪怕那孩子神志混沌,却还是本能地怔住了。
“娘……”他没有回头,含糊呢喃。
半晌,才回头看向谢冷月,空洞的眼睛一眨,眼泪就滚落下来。
飘在半空的小云崖,看着被围殴的自己,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在无声地难过、哭泣。
“我的儿啊——!娘终于找到你了……”谢冷月扑过去将孩子瘦小的身躯紧紧护在怀里,哭的肝肠寸断。
那是她的崖儿,是她捧在手心、拼死想要护住的孩子。
三岁断臂、落水濒死、侥幸存活,却没逃过数年饥寒欺凌,最后熬得神志尽失、痴傻麻木,连痛都不会喊,只会趴在泥里啃脏骨头苟活。
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
那几个野童看见巷口的黑衣侍卫侍卫,吓得一哄而散。
云归遥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很快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她抬手催动灵力,孽镜台青光暴涨,那根金色长线瞬间收紧,牢牢缠住半空漂浮的幼魂。
“魂归肉身,执念落地。”
话音落下,小云崖的魂体顺着金线,刹那间被吸入六岁孩童的眉心。
怀中幼童浑身一颤。
原本呆滞浑浊的双眼慢慢清亮,麻木褪去,所有尘封的记忆尽数回笼。
他抬起小手,终于摸到了母亲的脸,终于可以亲手给母亲擦掉眼泪。小云崖在母亲怀里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他紧紧抿着唇,看向跟在最后被侍卫拖着的司雨柔,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隐忍和寒凉。
谢冷月敏锐察觉到孩子的变化,愣了一瞬,随即哭得更凶。
她的崖儿,终于彻底回来了。
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