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说着,将手中的衣物递了过来。
她做事是极快的,倒也难怪她能在这地界开上铺子了。
藤野严九子抱着那叠衣裳,钻进后头的更衣处。
布帘子拉上了。
沉既白在柜台前等着。
结城明日奈立在一旁,两手叠在身前,也等着。
布帘子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然后是系腰带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
帘子拉开了。
藤野严九子站在帘子后头。
那一身水色的着物穿在她身上,象是换了一个人。
料子薄而贴身,几乎是顺着肩线落下去的,把她那一米五二的身量勾出了轮廓。
腰带系得不高不低,恰在肋骨末端,束出中间一截极细的腰。
领叠,露出脖颈下方一截白。
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扎着——在脑后挽一个矮髻,拿布条子绑的,不是什么讲究的发式。
可那一头乌发配着水色的衣料,倒显出一种干净来。
圆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可镜片后头那双眼,这会子有些发怯,不敢往前看,只盯着自己的脚面。
掌柜“啊”了一声。
“这位小姐生得好。”
她生得确实不差。
这几年来的日子,把她磨得粗糙了,磨得象个四十岁的当家妇人。
可底子还在。
剥去那一层灰,底下的才是白的,是细的,是该被人看见的。
沉既白盯着她看了看。
——倒是个清秀的姑娘。
他这句话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往旁处想。
上辈子在浙大图书馆里泡了四年,连对面坐着的女同学递来的奶茶都没接过几回,如今穿越之后,脑子里装的是写书、教程生、撒种子、搞左翼,实在腾不出多馀的格子来放旁的东西。
可审美,自打是不会变的。
“好看。”他说。
藤野严九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着头,两手去拽衣襟的边角,拽得极不自在。
“哥哥莫打趣……”
“没打趣。”沉既白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平日里穿那一身旧的,把自己埋没了。如今换了这件,倒显出本来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
“往后要是嫁人——”
藤野严九子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个男人还真是让人嫉妒。”
沉既白说完这话,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朝掌柜道了谢,迈步往门外走。
藤野严九子立在原地。
她的脸从红变成了烫。
耳根子一直烧到脖颈底下。
心口里那个东西跳得发疯,撞得生疼。
——嫁人?
——嫉妒?
她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翻来复去地嚼,嚼了许久,每嚼一分脸就烫一层。
可他说完便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回头也没有。
她攥着衣襟,跟上去。
出了布庄,五月的日头已经高了。
东京的街上不似仙台那般箫条,人多,声杂,卖报的、拉车的、提篮子的妇人,一拨一拨地涌过去。
沿街的樱树还挂着尾梢的花,大半已落了,零星几瓣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掉下来。
沉既白走在中间。
藤野严九子跟在他右侧。
换了新衣裳的她,步子比早晨大了些,脊背挺着,下巴抬了半分。
那一身水色的着物在街上并不扎眼,不似结城明日奈那月白惹人注目,却有一种洗净了的素净。
她走着走着,右手从袖底下伸出来,碰了碰沉既白的左手手背。
碰了一下,没有缩。
沉既白没有挣开。
她便顺势扣住了他的袖口。
扣得比昨日紧了些,四根指头勾着他的袖边,往自己那头收了收,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压到了挨肩。
结城明日奈走在沉既白左侧。
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
从结城家到东京月台,从月台到一松屋,从一松屋到这条街。
半步,不多不少。
可这会子,她右侧的空间忽然被挤了。
藤野严九子扣着沉既白的袖口往右收的时候,沉既白的身子跟着往右偏了半寸。
他大抵是无意的。
可这半寸,落在结城明日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