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还是亮了。
东京的天亮得早,纸窗上那一片白,慢慢渗进一点灰蒙蒙的光来,贴在窗格子上,一道一道的。
远处有轨电车的头班叮当响了一声,拖着长音,从巷子那头碾过来。
沉既白睁眼的时候,右臂上搭着藤野严九子的手,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处,碎发扎着他的脖颈。
他没有动,偏过头,往右边靠窗那份铺褥看了一眼。
结城明日奈闭着眼,面朝窗,背朝这边。
浴衣的系带勒着腰,勒出一道深痕。
呼吸短而浅,不是睡着的人的呼吸。
沉既白收回头,盯着天花板。
——该办正事了。
他轻轻把藤野严九子的手拿开,坐起来。
藤野严九子立刻醒了。
“哥哥。”
她坐起来,碎发散乱着,里衣的领口歪了半寸,她也没顾得上理。先去探他的额头。
“我没事。”沉既白按住她的手,“今日有一桩事要办。”
“什么事?”
“给你买件衣裳。”
藤野严九子的手停在他额上。
“哥哥说什么?”
“买衣裳。”沉既白站起来,拿起枕边那件衣服,一边穿一边说,“今日要去神社。松平老先生那帮人预备着在那头见我。你穿这一身去——”
他没把话说完。
不必说完。
她那一身深褐色的着物,穿在片平丁的巷子里,没什么。
穿在仙台的菜市场,也没什么。
可穿在东京,穿在松平半藏的旧部面前,穿在出版商和文人堆里——
沉既白哪怕不说,她自己也清楚。
藤野严九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我——这不是还能穿么。”
“换一件。”沉既白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你陪我走这一趟,不该穿着旧的。”
藤野严九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
她低着头,把领口理正了,碎发别到耳后。
靠窗那头,结城明日奈翻了个身。
“先生。”
“起了?”
“恩。”她坐起来,浴衣的系带松了,她拿手拢着,没看沉既白,看着自己的膝盖,“先生方才说——去买衣裳?”
“给她买。”沉既白偏头朝藤野严九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结城明日奈抬起脸。
她看了藤野严九子一眼。
那一身深褐的旧着物,她自然是看在眼里的,昨日在停车场月台上,她便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起来,走到角落,把自己那件取出来。
昨夜溅上的水渍干了,留了斑,她拿手指抚了抚,转身。
“先生,我可以一同去么?”
沉既白看她一眼。
“你去做什么?”
结城明日奈低着头。
“我……我识东京的路。”
这倒是实话。
她自小在东京长大,这一片的街巷哪家卖什么、哪家的料子好,她比谁都清楚。
“那便一同去。”
三个人出了一松屋的门。
早晨的神田那一带已经热闹起来了。
缘日的摊子大半撤了,地上留着竹签子、碎纸、踩扁的纸灯笼。
扫街的人弯着腰,拿大竹帚往一处扫。
结城明日奈走在前头引路。
藤野严九子跟在沉既白右侧。
她今日没有牵他的袖口,也没有靠上来。
两手叠在身前,走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可她的步子比平日小了些,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沉既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拐过两条巷子,结城明日奈在一家布庄前停住了。
“先生,这家是老铺子了。我娘在世时常来这家买料子。”
门面不大,木格子的门扇半开着,里头挂满了各色的反物。
染色的绸、织花的麻、碎纹的棉,一匹一匹竖在木架上,颜色深深浅浅。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看这三人进来,先打量了一番,在结城明日奈那身振袖上多停了一瞬,随即迎上来。
“几位想看什么料子?”
“要做一件衣服。”沉既白说。
“给哪位?”
沉既白偏头,朝藤野严九子那边看了一眼。
掌柜便转过去,上上下下把藤野严九子量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