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严九子的着物袖子里,也鼓着一块。
两个人,一前一后,各自揣着一本。
沉既白心里头有些数了。
方才他看书摊看得出神,这两个女子,大约是趁他没留神,各自排了队,把那书买了来。
藤野严九子在长凳上他身侧坐下,离得近,肩挨着肩。
她从袖里把那本《七武士》摸出来,搁在膝上,两手按着,半天没出声。
“哥哥写的书。”她终于开口,“我帮哥记的,可印出来的,我还没摸过。”
她的手指在那粗糙的封皮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结城明日奈也在另一侧坐下了,离得远些隔着半条凳。
她也把怀里那本取出来,放在腿上,低着头看那七个执刀的影子,半晌,轻声道:
“先生,这书……街上的人,排那样长的队。”
“恩。”
“先生写的时候,可想过会有这样多的人看?”
沉既白没立时答。
他看着亭外那一长串还没散的队伍,看着街灯底下那个还在念书的学生,看着围着他的那几个不吭声的汉子。
“没想过。”他说。
藤野严九子按着膝上那本书的手,停了。
她侧过脸,看他。
亭外的鼓点又近了些,神田明神的祭,眼看要到最热闹的时候。
一盏被风掀动的纸灯笼,红光在沉既白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地晃着。
藤野严九子把那灯笼的光看了一眼,伸手要去挡风,又缩了回来。
她那点护着他的心思,半年来成了习惯,可这会子手伸出去,又觉着多馀。
“哥哥既没想过,”她低声道,“如今想些什么?”
沉既白没看她,看着亭外。
“想这书走得太远了。”
“走得,是好事。”
“是好事。”他应了,顿了顿,“也是难事。”
藤野严九子不大懂。
她膝上那本书,是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哥口述,她誊抄,盲剑士怎么死的,老武士怎么说“赢的是种田的人”,她都记得清。
可这书走到东京,叫这一街的人排队,于她,是欢喜还多些。
她不再问,只把那书翻开。
借着亭外漏进来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一回,村民商议那一段。
“哥,”她指着那行字,“这里印的,和我记的一字不差。”
“和田笃说过,一字不改。”
“恩。”她应了,手指在那行字上抚着,“我记的时候,戳破过一张纸。盲剑士要死那一回,我手一抖。”
沉既白记得。
那夜她笔尖一颤,问他为何写悲剧。
他答,悲剧才是真的,能叫人睡不着一整年。
如今这“睡不着一整年”的东西,印成了草纸的书,叫这满街的人捧在手里。
结城明日奈在那头听着,没插话。
她那本书也翻开了,翻得慢,一页看半晌。
那姑娘自小在东京长大,识字,看得懂,可她看那村庄,看那七个武士,看得比寻常人慢些——她是头一回,自己拿主意要买一样东西,自己排了队,自己掏的钱。
这书于她,不单是书。
“先生。”她忽然开口。
“恩。”
“那夜在我家,先生说,别人画上的黑点,擦得掉;自己长出的眼珠,擦不掉。”
沉既白偏过头看她。
那姑娘低着头,看膝上的书,没看他。
“我今日排队买这书,”她说,“是我自己要买的。没人叫我买。”
亭子里静了一瞬。
藤野严九子的手,在那书页上停了。
她侧过脸,看了看那头的结城明日奈,又看了看身侧的沉既白。
沉既白没立刻答。
他看着结城明日奈那张洗净了的脸——十七岁的姑娘,眉目本是清秀的,这会子说出这话来,那张脸上头一回有了点自己的东西,不是被画上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结城明日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姑娘的脸红了,手却把那书攥得紧了些。
藤野严九子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她把自己膝上那本书合上,又打开,手指在封皮上来回地蹭。
她心里头有些什么,说不上来。
这姑娘一身月白的好绸,识字,又是武家的小姐,方才说那番话,哥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