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轨电车的铃铛叮地响,报馆门前挂的号外哗地翻,卖报的孩子尖着嗓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喊着前线的捷报。
街两旁的洋楼一栋接着一栋,墙上贴满了花绿绿的GG画,仁丹的,胃药的,还有极大的一张,画着挎枪的兵,底下四个大字——为国尽忠。
藤野严九子被沉既白牵着,立在这一片喧闹里。
她偏头,看了看左边的结城明日奈,又看了看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到底是没把手抽回去。
街上点起灯来。
一盏一盏的纸灯笼,挑在竹杆上,沿着马场先的长街排过去,红的黄的,连成一片。
卖报的孩子早收了摊,换上一拨提着灯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往一个方向涌。
“明日才是正经开会的日子。”结城源之介立在车旁,朝那人潮抬了抬下巴,“今夜是缘日,神田明神的祭。文人的事,要等天亮。今夜这街,是给做工的、卖菜的、拉车的预备的。”
沉既白看那长街。
灯笼底下支着一排排的摊子。
烤鱿鱼的炭火噼啪响,糖人挑子上插满了红的兔子白的鹤,捞金鱼的木盆里水亮亮地晃。
人挤着人,脚不沾地,一股子烤物的焦香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藤野严九子被他牵着,立在街口。
她那只手在他掌里动了一下。
“哥,”她低着头,“咱们……还是早些去寓所罢。这般热闹,怕是要花钱的。”
她到底是个持家的。
可沉既白没有松手。
“来都来了。”他说,“走一遭。”
结城明日奈立在他左边。
那姑娘原本是垂着头的,半步也不肯多走。
可这一街的灯笼一亮,她的头便慢慢抬了起来。
她看那糖人挑子,又看那捞金鱼的木盆,那一身月白振袖底下的人,竟有几分坐不住的样子了。
沉既白瞧见了。
这便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在结城家那座院子里,她是被画了脸送人的人偶;如今脸洗净了,人也活过来了,活过来的头一桩,便是这点子按捺不住的馋。
“想去看?”他问她。
结城明日奈的身子一僵。
“我……”她忙摇头,“不,先生。我陪着先生便好。”
那话是规矩话。
可她的脚,已经不老实地往糖人挑子那头偏过去了。
沉既白也不戳破。
他牵着藤野严九子,往人堆里走。
结城明日奈扶着他的左臂,被这股人潮裹着,也只得跟上。
走到糖人挑子前,那卖糖人的老汉正吹一只鹤。
竹签子挑一团滚烫的糖稀,含在嘴里一吹,糖稀便鼓起来,老汉的手在那糖团上捏几下,拉两下,一只长颈的鹤便成了。
结城明日奈停住了脚。
她盯着那只鹤看,看得呆了,连扶在他臂上的手都忘了收。
“要么?”沉既白问。
“啊?”她回过神,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不……不必了,先生。这是小孩子家的物件。”
嘴上说着不必,那姑娘却没挪步。
沉既白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那老汉的木板上。
“两只。”他说,“一只鹤,一只兔。”
老汉应了一声,手底下又忙活起来。
结城明日奈僵在那里。
待那只白鹤捏成了,递到她面前,她迟疑了半晌,才慢慢伸出手去接。
指尖刚一碰着那竹签,便缩了一下,又慢握牢了。
她捧着那糖鹤,低着头,半晌没出声。
沉既白把那只糖兔递给藤野严九子。
藤野严九子一愣。
“我……我这么大的人了。”她推着不肯接。
“拿着。”沉既白把糖兔塞进她手里,“养了我半年,连只糖兔都吃不得?”
藤野严九子的脖子红了。
她到底是接了,捏着那竹签,舍不得咬,只低头看那糖兔的两只长耳朵。
三个人捏着糖人,往前走。
灯笼一盏在头顶过去。
卖面具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狐狸的、鬼的、天狗的,挂了满一墙。
捞金鱼的木盆边蹲着一排人,手里的纸网一沾水便破,金鱼滑溜地从破网里逃了。
结城明日奈走着走着,脚步轻快起来。
她原是低着头的,这会儿头抬得高了,那捧着糖鹤的手也松快了。
看见捞金鱼的,她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