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的人,比仙台多出何止十倍。
穿洋装的,戴礼帽的,挎着洋伞的女人,提皮箱的绅士,一拥一拥地涌着,头顶架着玻璃的顶棚,天光从上头漏下来,灰蒙蒙的,照得满月台的人都没了血色。
报站的人在喊车次,喊得含混,淹在人潮里,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飞鸟先生。”
结城源之介从前头的人流里挤出来,黑羽织的下摆沾了灰,他也不掸,只立定,朝沉既白欠身。
“教先生久等了。”
“结城先生客气。”
结城源之介偏过头,朝月台靠柱子的那一处抬了抬下巴。
“小女在那头候着。”
沉既白顺着看过去。
柱子底下立着一个年轻女子。
穿一件浅色的振袖,料子是上好的绸,底子月白,上头印着极淡的樱花,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腰带系得高,束得紧,衬出一段极细的腰,头发挽起,插一支素银的簪,除此以外再无别的累赘。
她立在那里,两手叠在身前,半垂着头,不往人多处看,也不四下张望,只静静地等,人从她身旁一拥一拥地过,她也不躲,也不让,好似那些人竟都与她毫不相干那般的。
便是那宛若青莲一般的,静静立于这世道期间。
那夜在结城家洗去脂粉的姑娘,如今素面立在东京的月台上,倒比那夜里更是白净几分。
她抬起头,看见走来的几人,先是一怔,随即理了理裙裾,迎上来几步,停在三步远的地方,行了一礼。
“先生。”
唤的是沉既白。
这两个字含在喉咙里,吐得却清楚。
唤完,便退回半步,两手重新叠到身前,半垂着头,不再多说。
“明日奈小姐。”沉既白点头。
藤野严九子立在他身后半步。
她看了一眼结城明日奈。
那一身月白的振袖,那束得高高的腰带,那支素银的簪——再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深褐色的着物,洗得起了毛边,袖口磨出细洞。
她的手指在裙缝上动了一下,往后缩了缩,把那截磨破的袖口往掌里掖。
掖不住。
结城源之介在前头引路。
“出了站便是马场先,寒舍备了车。”
一行人往出站口走。
沉既白走在中间,结城明日奈走在他左侧半步。
两人并着走。
一个着深蓝,一个着月白,一个清瘦挺拔,一个素净纤细。
出站的人流里,竟有人回头多看了两眼。
有挎篮的妇人凑在一处,拿骼膊肘互相捅着,低声议论。
“瞧那一对。”
“郎才女貌,般配。”
藤野严九子听见了。
她跟在后头,先是落了半步,又落了一步。
前头两个人的影子,被顶棚漏下的天光拖在地上,长长的,并在一处。
她的影子落在后头,够不着。
她又慢了些。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慢下来。
只是觉着,自己这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裳,混在那两个人后头,委实不大相称。
前头是体面的,是好看的,是该叫人回头看的。
她跟得太近,倒污了人家的眼。
落在后头也好。
前头那点光,是照在他们身上的。
她离得远些,兴许还能沾上一丝丝,落在脚面上。
一丝丝便够了。
人潮往前涌,把她和前头两人之间的空当,一点一点填满了。
“严九子。”
她猛地抬头。
沉既白不知何时停了步,回过身,立在人流里,等着她。
结城明日奈停在他身侧,半侧过身,也望着这边。
“跟上。”沉既白说。
藤野严九子张了张嘴。
“我……我在后头便好。”
“后头人多。”沉既白伸出手来,“走散了,东京这地界,可没处寻你。”
他的手就那么伸着,停在两人当中。
藤野严九子看着那只手。
四下里人挤人,肩膀撞着肩膀,谁也不让谁。
她的手从裙缝里慢慢抽出来,迟疑着,搭了上去。
指尖刚一触到他的掌,他便扣住了。
扣得很实,往前一带,把她从后头的人潮里拽了出来,拽到他身侧。
“贴紧些。”
藤野严九子被他牵着,立在他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