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既白将后脑勺从壁板上挪开,身子坐直了些。
“你那个朋友,心里变了——怎么个变法?”
藤野严九子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双手在袖子之下紧紧攥着,隔了片刻,才终于是吐出字来。
“说不清。”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单是觉着,从前认定的规矩,如今看着有些不对味了。”
沉既白不催,只端起矮几上的茶杯,发现里头空了,便又搁回去。
“从前她觉着,自己和那个人之间,该是怎么个本分,便是一辈子的本分。”藤野严九子继续说着,到显得格外认真了几分,“越界是不该的。可如今听了那人许多话,她竟不知该守什么本分了。那本分,到底是谁定下的呢?”
沉既白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
明治维新三十馀年,学了西洋的机器和洋枪,骨子里的东西却一点没变。
女人依旧是男人的附属,是生育的工具,是随时可以送出去的物件,结城明日奈如此,千千万万个日本女人皆是如此。
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想要改变这一切。
“本分是旁人画的圈。”他开口了,“你待在圈里,旁人看着心安,你却未必快活。几千年的规矩,教人认命,教人低头。如今她跳出这圈子来,看见了外头的天地,自然觉着从前的规矩不对味。”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跳出来……”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着,一点点吐出来,“可跳出来之后,又该如何自处呢?她怕那个人觉着她……不成体统。”
“有什么不成体统的?人活一世,总不能全为了给旁人做样子。”他直直看着她。“那些满嘴体统的人,背地里干的哪一件是人事?你那朋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极难得。你且去告诉她——那个人若是个明事理的,断不会拿什么‘体统’去压她。他只会高兴。”
藤野严九子的脖颈猛地转了过来。
“高兴?”她忙问道,“他……真的会高兴?”
“自然。”沉既白答着。
他想的是,一个人能生出独立的人格,不再做封建礼教的提线木偶,这是大好事。
作为引导者,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发了芽,岂有不高兴的理?
“一个人能生出自己的心思,这便是活过来了。”沉既白把双手交叠在膝上。“那人若真为她好,见她有了这等变化,定然是乐见其成的。若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规矩去打压她,那这人便不值当她去费心思。”
藤野严九子定在那里。
灯火在纸灯笼里跳着,她的脸颊上,慢慢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那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一路蔓延,好似整个床铺都要被烧灼起来一般的。
她把头低了下去。
“那……”她咬了一下下唇。“那她以后,该怎么待那个人?若是……若是旁人非议呢?”
沉既白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来。
“该怎么待,便怎么待。”他答得坦荡。“不必拘着从前的名分。兄妹也罢,主仆也罢,师生也罢——那些都是名头。名头底下的,才是活生生的人。”
藤野严九子的手指在袖底下猛地一收。
兄妹也罢。
这四个字,直直地砸进了她的心里。
“至于旁人非议,”沉既白的背脊挺直了些,语气也开始变的郑重起来,“旁人非议算什么?真理原是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只要两人心意相通,认准了一条道,管旁人作甚?”
藤野严九子的呼吸滞住了。
心意相通。
认准了一条道。
她只觉得心里处有一团火烧了起来,烧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做。”沉既白没有停,继续往下说。“只要是她自己生出来的心思,不再是别人强加的,那便是对的。”
“自己生出来的心思……”她轻声念叨。
“正是。”沉既白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膝盖。“事是人做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你那朋友若是不敢走,你便去推她一把,告诉她,别怕,往前走便是。”
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话。
沉既白看着她,心中却也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思绪来。
这半年来,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受尽了白眼和冷遇。
如今,她也终于开始思考“本分”之外的东西。
他原以为还要花上许久,不曾想,却是如此迅速了。
隔了半晌,藤野严九子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吹灯。”
她走到纸灯笼前,弯下腰,一口气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