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来。
那双眉眼底下的那两颗瞳仁不再是空的了。
里头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浅的,微弱的,象刚刚冒出土的一截芽。
可那截芽还嫩,嫩得经不起风,一吹便倒了。
但那便够了。
“你父亲要你涂的那层粉——和方才故事里师傅女儿画的那两个黑点——有什么不同呢?”
“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可实在落在明日奈心里的,却重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跪在那里,两手从膝上滑了下去,搁在大腿两侧,那个问题搁在她与沉既白之间的地板上——搁了很久。
她没有答。
嘴张了半寸,舌尖抵着下齿,那一口气从胸腔里顶到了喉头,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从来没人让她想过这个。
沉既白不催。
他坐在盆对面,两手搁在膝上,等着。
纸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在她脸上晃了晃,晃过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晃过她鼻尖上还没干透的水渍。
她终于开口了。
“……没有不同。”
四个字,干的,碎的,一个一个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挤完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好似全身的力气都就此消散了似得。
沉既白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
没有不同。
别人涂上去的白粉,别人画上去的黑点——都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要你白,你便白了;别人要你红,你便红了;别人要你跪,你便跪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
“你说得对。”
沉既白站起来了。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腿酸了大半个时辰,可他撑住了。
他走到窗边,从先前戳的那个指头大的洞里往外看了一眼。
庭院里,石灯笼的光照着碎石小径,小径的尽头,座敷的门开着。
人还没散。
沉既白看见了松平半藏的背影——那个老人坐在座敷的边沿上,两条腿垂在廊下,手搁在膝上,脊背拔着的。
他旁边站着结城源之介,双手背在身后,偏着头,两个人在低声说什么。
壮年汉子蹲在庭院的松树底下,两条骼膊撑在膝上,脑袋耷拉着。
真田左卫门窝在廊柱旁边,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缩在阴影里,手里还捏着那份《新小说》。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天亮?
等他从这间房里出来,带着结城家的女儿?
还是等一桩买卖彻底落定,钉死了,拆不开了?
沉既白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房间。
盆搁在地上,水浑着,白粉和脂红沉在底下,上头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膜。
结城明日奈跪在盆的对面,两手垂在身侧,那张洗过的脸在灯火底下白得干净,脖颈上还挂着几滴没擦尽的水,水珠顺着颌线往下淌,淌进了领口,着物的衣襟浸染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漏出了白淅的锁骨。
鬓角的碎发湿着,贴在耳廓上,那根束发的白绳彻底松了,滑到了肩膀上头。
她是好看的。
洗掉了那层死人的粉和鬼的红之后,底下的那张脸是好看的——十七岁的好看,薄的,窄的,颧骨不高不低,下巴尖尖地收着,右颊那颗痣搁在那里,不多不少。
可她不晓得自己好看。
这才是最要紧的。
沉既白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过了一遍。
他需要走出去,他需要让外头那些人看见这间房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没发生什么。
他需要一个动静。
但这个动静不能是解释,不能是辩白,不能是“你们误会了”——那些话一出口便矮了三分。
他要让那些前武士自己看见。
看见了,心里便有数了。
有数了,这件事便翻篇了。
“站起来。”
结城明日奈的膝盖在榻榻米上蹭了一下。
“站起来,跟我出去。”
她抬了头。
那两颗眼珠子里头的东西比方才多了些,不再是空洞的——有一层浅浅的徨恐浮在上面,徨恐底下压着别的,她自己大抵也分不清那是什么。
“出……去?”
“你父亲在外头。”
她的身子缩了一下。
“你是要一辈子跪在这间屋子里,还是站起来,走出去,让你父亲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