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见真我真见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桩事。”

    她抬起头来。

    那双眉眼底下的那两颗瞳仁不再是空的了。

    里头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浅的,微弱的,象刚刚冒出土的一截芽。

    可那截芽还嫩,嫩得经不起风,一吹便倒了。

    但那便够了。

    “你父亲要你涂的那层粉——和方才故事里师傅女儿画的那两个黑点——有什么不同呢?”

    “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可实在落在明日奈心里的,却重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跪在那里,两手从膝上滑了下去,搁在大腿两侧,那个问题搁在她与沉既白之间的地板上——搁了很久。

    她没有答。

    嘴张了半寸,舌尖抵着下齿,那一口气从胸腔里顶到了喉头,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从来没人让她想过这个。

    沉既白不催。

    他坐在盆对面,两手搁在膝上,等着。

    纸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在她脸上晃了晃,晃过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晃过她鼻尖上还没干透的水渍。

    她终于开口了。

    “……没有不同。”

    四个字,干的,碎的,一个一个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挤完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好似全身的力气都就此消散了似得。

    沉既白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

    没有不同。

    别人涂上去的白粉,别人画上去的黑点——都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要你白,你便白了;别人要你红,你便红了;别人要你跪,你便跪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

    “你说得对。”

    沉既白站起来了。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腿酸了大半个时辰,可他撑住了。

    他走到窗边,从先前戳的那个指头大的洞里往外看了一眼。

    庭院里,石灯笼的光照着碎石小径,小径的尽头,座敷的门开着。

    人还没散。

    沉既白看见了松平半藏的背影——那个老人坐在座敷的边沿上,两条腿垂在廊下,手搁在膝上,脊背拔着的。

    他旁边站着结城源之介,双手背在身后,偏着头,两个人在低声说什么。

    壮年汉子蹲在庭院的松树底下,两条骼膊撑在膝上,脑袋耷拉着。

    真田左卫门窝在廊柱旁边,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缩在阴影里,手里还捏着那份《新小说》。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天亮?

    等他从这间房里出来,带着结城家的女儿?

    还是等一桩买卖彻底落定,钉死了,拆不开了?

    沉既白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房间。

    盆搁在地上,水浑着,白粉和脂红沉在底下,上头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膜。

    结城明日奈跪在盆的对面,两手垂在身侧,那张洗过的脸在灯火底下白得干净,脖颈上还挂着几滴没擦尽的水,水珠顺着颌线往下淌,淌进了领口,着物的衣襟浸染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漏出了白淅的锁骨。

    鬓角的碎发湿着,贴在耳廓上,那根束发的白绳彻底松了,滑到了肩膀上头。

    她是好看的。

    洗掉了那层死人的粉和鬼的红之后,底下的那张脸是好看的——十七岁的好看,薄的,窄的,颧骨不高不低,下巴尖尖地收着,右颊那颗痣搁在那里,不多不少。

    可她不晓得自己好看。

    这才是最要紧的。

    沉既白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过了一遍。

    他需要走出去,他需要让外头那些人看见这间房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没发生什么。

    他需要一个动静。

    但这个动静不能是解释,不能是辩白,不能是“你们误会了”——那些话一出口便矮了三分。

    他要让那些前武士自己看见。

    看见了,心里便有数了。

    有数了,这件事便翻篇了。

    “站起来。”

    结城明日奈的膝盖在榻榻米上蹭了一下。

    “站起来,跟我出去。”

    她抬了头。

    那两颗眼珠子里头的东西比方才多了些,不再是空洞的——有一层浅浅的徨恐浮在上面,徨恐底下压着别的,她自己大抵也分不清那是什么。

    “出……去?”

    “你父亲在外头。”

    她的身子缩了一下。

    “你是要一辈子跪在这间屋子里,还是站起来,走出去,让你父亲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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