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脸,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结城明日奈的两只手撑到了地板上,十指按着榻榻米的草席,慢慢地使力。
她的骼膊在抖,细密的,从手腕一路抖到肩膀,可她撑起来了。
膝盖离了地面。
脚掌踩实了。
她站住了。
沉既白走到隔扇前头。
他的手搁在门框上,没有立刻拉开,而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照着她,着物的领口浸染着水痕,脖颈上的水珠还没干,鬓发湿着,贴在颊边,一张洗净了的脸在那片深色水渍的衬托之下愈发地白,愈发地——
活。
“跟上。”
他把隔扇拉开了。
木廊上没有灯。
月亮从云缝里漏了半边出来,光打在碎石小径上,白惨惨的一道。
沉既白的木屐踩在廊板上,一步,两步——声响不大,可在这个深更半夜的庭院里头,到显得是格外的清淅。
庭院里的人听见了。
松平半藏的脑袋转了过来。
结城源之介的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壮年汉子从松树底下站起来了。
真田左卫门把那份《新小说》往怀里一揣。
七双眼,齐齐落在了木廊的那一头。
沉既白从廊尾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结城明日奈站在他的半步之后,两手垂在身侧,那件淡粉色的着物在月光底下颜色浅得透了,领口的水渍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光。
但她的脸是干净的——没有白粉,没有唇脂,没有画出来的眉,没有涂上去的红。
只有一张十七岁的脸。
鬓角的碎发搭在耳侧,水珠从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锁骨上,又顺着领口往下淌。
那根白绳松在肩上,头发半散了,一绺搭在胸前,一绺垂在背后。
结城源之介的脚步顿在了碎石径的中间。
他不由得忽的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他的女儿。
那不是那个被他涂上白粉、穿上淡粉着物、送到客房门口的人偶。
只是一个洗了脸的姑娘,站在一个男人的身后,衣襟上滴着水,头发半散着,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遮,就那么站在月光底下。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他的老眼从底下翻上来,扫了结城明日奈一遍,又扫了沉既白一遍。
他看明白了。
沉既白走到庭院中间,站住了。
他没有往座敷那边去,也没有往门口走,就站在碎石径的正中央,月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他那张清瘦的脸。
“结城先生。”
结城源之介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
“令爱方才到了在下房中。”
沉既白的嗓子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搁得稳,搁得慢,搁得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带着响。
“在下为她洗了脸。”
庭院里静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