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既白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是寻常人该问的大抵是什么呢?
——怎么打的,谁赢了,过程如何。
可松平半藏开口便是“活下来几个”。
不问胜败,只问生死。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松平半藏便笑了。
那笑声从嗓子底下翻上来的,粗粝的,哑的。
“飞鸟先生莫要见怪——”
松平半藏笑完了,用袖子按了按嘴角,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种极罕见的松弛来。
“老夫问这话,不是要为难你。”
他往沉既白那边偏了偏身子。
“你写的是武士的故事。武士的故事——结尾无非两桩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死。”
又竖起一根。
“活。”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了,搁回膝上。
“旁人看武士传奇,看的是挥刀、过招、血溅三尺、快意恩仇——那些东西热闹,可热闹完了呢?散了。锣鼓一收,人走茶凉,明日再翻,还是这一套。”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不重,却沉。
“老夫这辈子见过的刀,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到了末了,记住的不是谁的刀快、谁的招好——记住的只有一桩事。”
他抬起那双半垂的老眼,直直地看着沉既白。
“谁活下来了。”
座敷里静了一阵。
沉既白把筷子放下了。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松平半藏,结城源之介,靠柱子的壮年汉子,真田左卫门,再加之另外三个没怎么开口的。
七个。
也是七个。
松平半藏大抵是看出了他的念头,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又松了松。
“巧罢?”
他没有解释这个“巧”字指的是什么。
不必解释。
七个前武士坐在一间屋子里,听一个年轻人讲七个武士的故事。
或也能称得上有几分的命中注定了?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放下。
“你只管说便是了。怎么死,怎么活,活几个——我们这些人,还是受得住的。”
沉既白看着面前这些人。
他们腰带上那道凹痕已经快磨平了,可那道痕迹留下的东西还在。
废刀令收走了他们的刀,秩禄处分收走了他们的俸禄,时代收走了他们的名字——可有一样东西,谁也没能收走。
他们清楚武士的结局。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那个结局。
沉既白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的,可他没有放下。
“那便从头说起罢。”
他的嗓子不高,压着的,可在这间不大的座敷里头,每个字都搁得稳。
“故事的起头,是一个穷村庄——诸位已经读过了。山贼年年来抢,抢完了走,走了再来,年复一年。村民们商量了一夜,决定去城里请武士。”
“请武士要给钱。可村庄穷得连米都快断了,拿什么请?最后商量出来的条件是——管饭。白米饭,一天三顿,能吃饱。除此之外,没了。”
“老人蹲在城里的街口,从早蹲到晚。来来往往的武士——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听说只管饭不给钱,转头就走了。一天下来,一个也没请到。”
“第二天还是蹲。第三天还是蹲。蹲到第四天的黄昏,碰上了第一个人。”
沉既白停了一息。
“那人不年轻了。四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衣裳旧的,袖口磨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他从街角走过来,听老人把话说完了,站在那里,没吭声。”
“老人以为他也要走。可他没有走。”
“他看了老人一眼——就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靠柱子的壮年汉子把酒碗从嘴边拿开了。
“那个点头,没有附带任何多馀的东西。不拍胸脯,不发誓言,不说大话。一下头,一桩事便定了。”
“这便是第一个武士。”
沉既白没有急着往下推,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给那些听的人留了几息的空当。
“第二个武士,年轻,剑术好,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他来,一半是因为正义,一半是因为饿。”
“第三个——一个浪人,好酒,
“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沉默寡言,刀法极快,快到旁人看不清他出刀还是收刀;一个笨拙,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