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叼扰了。”
上首的老者先动了。
他的两手从膝上抬起来,往下按了按。
“坐罢。”
嗓子粗,哑,可底气足得很,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沉既白在结城的引导下坐到了右侧靠中间的位置。
藤野严九子在他身后跪坐下来,两手搁在腿上,头低着。
座敷不大,铺着旧榻榻米,草席的边角磨毛了,可擦得干净。
正面的壁龛里挂着一幅字——沉既白扫了一眼,写的是“义”,一个字,笔画粗重,墨浓得发亮,落款看不清,被香炉的烟气熏黄了。
壁龛下面摆着一只刀架。
空的。
两道横木之间,什么也没有。
“飞鸟先生。”上首的老者开口了。“老夫松平半藏。”
松平。
这个姓氏在沉既白的脑子里转了转——松平,德川家的分支,谱代大名的底子。
要是放在幕末,这个姓是能让人矮半截的。
可如今是明治三十三年,谱代也好,外样也罢,统统是町人了。
“久仰。”沉既白欠了欠身。
松平半藏的嘴动了一下。
“结城把你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没当回事。”
他说得直白,不绕弯子。
“这些年,写武士的东西我见得多了——十个有九个是胡扯。没拿过刀的人写拿刀的事,写出来的东西——轻。飘在上头,落不下来。”
他的右手从膝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着,在空中虚虚地一划。
“可你那个东西不一样。”
沉既白坐着不动,等他往下说。
“你写那个老武士——年纪最大的那个——脾气坏,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听说有个穷村庄要打山贼,他还是来了。”
松平半藏的手落回了膝上。
“你写他来的时候,没有写他为什么来。”
沉既白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老者的嗓子又沉了一截。“真正拿过刀的人,做了决定之后,不解释的。解释是给旁人听的,他不需要旁人听。”
靠柱子的壮年汉子插了一句。
“松平老先生看完了那天晚上,把我们几个叫到一处,一句话——‘这个人写的东西,是真的。’”
“真不真的,还得见了人才知道。”松平半藏的眼皮翻了一下,扫了壮年汉子一眼,那汉子便闭了嘴,往柱子上靠回去了。
老者重新看向沉既白。
“飞鸟先生,老夫问你一桩事。”
“请讲。”
“你写这个故事——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沉既白已经被问过好几回了。
校长问过,和田笃问过,芥川龙一也问过。
可从这个老人嘴里问出来,分量不同。
他不能说“为了在读者脑子里种一颗独立思考的种子”。
他不能说“为了让人对军国主义生出疑问”。
他不能说任何一句真话。
他得说假话。
可假话也得说得真。
“在下自幼——”他开口了,把“失忆”这张牌翻了出来,“记事起便与妹妹相依为命,读过些书,见过些人,也见过些——不该被忘掉的人。”
他停了一息。
“街上那些拉车的、看门的、卖杂货的——先生们方才也说了——他们以前是什么人,如今是什么人,在下看在眼里。”
他的手搁在膝上,没有攥,没有抖,平平的。
“在下写不了别的。在下只会写人。写那些被丢掉了的人。”
座敷里安静了一阵。
角落里那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忽然抬起头来了。
他的脸是灰的,颧骨高得撑着皮,两颊往里凹,眼窝深,眼珠子嵌在里头,干燥的,不亮,可此刻那两颗干燥的眼珠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
“被丢掉了的人。”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把膝上那份《新小说》合上了,双手捧着,搁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我叫真田左卫门。”他说。“祖上六代,真田家的足轻。”
沉既白朝他欠了欠身。
“明治九年,废刀令下来的那天,我把家刀交到官厅去。”真田的手从刊物上抬起来,摊开,掌面朝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指缝里的筋绷着,青色的。
“排了半天的队。前面一个老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