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教师们的故事
    “是飞鸟先生啊。”

    池添向他问好道,把轮椅上的那本解剖图谱合上了,铅笔搁在扶手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

    他的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是那种常年翻书翻出来的手——可今天那双手的搁法不太对。

    “你写了一个东西。”

    不是问句。

    沉既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恩。”

    池添盯着他看了一阵。

    轮椅上的人四十出头,腰以下是废的——据说是早年间摔的,从马上跌下来,脊椎压断了一截,留在学校教书,是因为除了教书,他也做不了别的了。

    “我看了。”池添说。

    沉既白等着他往下说。

    “写得——”池添的手在膝上搓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在教员室待了这些年,他对谁都是一副冷面孔,上课冷着脸,下课也冷着脸,批作业冷着脸,连喝茶都冷着脸。

    “——不差。”

    从池添嘴里蹦出“不差”二字,大抵和旁人说“写得极好”是一个分量了。

    沉既白点了一下头。

    “但有一桩事。”池添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今早第一节我的课上,后排有三个学生——把你那个东西摊在膝上,用课本挡着看。”

    沉既白没有吭声。

    “我教的是骨科。”池添的声调没有起伏,平平的,一字一字往外搁。“骨折固定、关节复位——这些东西,将来是要拿来救命的。他们不看我的课本,看你的小说——”

    他顿了一下。

    “你说,这算什么?”

    沉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池添。

    “先生觉着应该怎么办?”

    “我没收了。”

    “那便是了。”

    池添愣了。

    他大抵是预备了一番说辞来敲打这个年轻教师的,可沉既白几个字就把那番说辞全废了——“那便是了”,你没收了,那就没收了,我没有异议。

    池添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

    半晌,他从轮椅扶手旁边的夹层里抽出三张折了角的纸来——那正是从学生手里没收来的几页样刊。

    他把那几页纸搁在桌上,往沉既白那边推了半寸。

    “拿回去罢。”

    沉既白伸手柄纸收了。

    池添转过轮椅,背对着他。

    “飞鸟君。”

    “恩。”

    “那个村庄写得太穷了。”

    沉既白的手停了一瞬。

    “穷到我读了不舒服。”池添的背影缩在轮椅里,驼着的,窄着的,他不回头。“我这辈子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看过穷的,看过苦的,看过吃不上饭的——可你写的那种穷,不是吃不上饭的穷。”

    他停了一息。

    “是没有人管的穷。”

    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他摇着轮子往自己的桌那边去了。

    走到桌前,他弯腰去够那本解剖图谱,动作费劲,肩膀晃了两下才够着。

    沉既白没有去帮他。

    有些人不需要你帮,你伸手过去,反倒折损了他的体面。

    他把那几页纸叠好了,揣进怀里。

    教员室的门又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瘦高的那个沉既白认得,教病理学的,五十出头,永远穿一身黑,永远板着脸,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极慢极小,一步一步量着走,好象脚底下的路是借来的,多走一步都要还。

    矮胖的那个沉既白不认得。

    两人进来之后,瘦高的先开了口。

    “池添。”

    “恩。”

    “你看了没有——那个《七武士》。”

    池添头也不抬。

    “看了。”桂子初生傍月香

    “飞鸟写的?”

    “人家自己都认了。”

    瘦高的“哦”了一声,拉长的,拖着尾巴的。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茶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灌完了才把茶杯搁下来,抹了一把嘴。

    “写得到是花哨。”

    沉既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等那个“但是”。

    果然。

    “但是——”瘦高的把茶杯盖子拧上了,拧得极紧,那只手用了力,指节绷着的。“一个教师,不好好教书,跑去写小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沉既白。

    “飞鸟君,你是新来的,有些话我不绕弯子——这个学校的教师,本分是教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