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散出去的,也不是藤野严九子——她不是那种把事情往外说的人。
源头是芥川龙一。
这小子把那份样刊揣在怀里带到了学校,早课之前的十几分钟里,教室后排挤了七八个脑袋,围着一张薄薄几页的刊物,有人站着看,有人踮脚从旁人的肩膀上方往下瞄,有人干脆趴到了桌面上,把脸凑到纸面跟前去。
沉既白进教室的时候,那堆人还没散。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没吭声。
教室前半截空荡荡的,后半截却热闹得很——芥川龙一被挤在最里头,他个头高,两只骼膊撑在桌沿上,把那份样刊按在桌面正中央,周围一圈人伸着脖子,嘴里嘀嘀咕咕的。
“这一段——武士答应下来那一段——”
“哪一段?翻过去,翻过去——”
“别催,我还没看完呢——”
沉既白的木屐踩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后排那堆人的脑袋齐齐转了过来。
“先生——”
“先生好!”
起立的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椅子没推好,桌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响。
芥川龙一手快,把那份样刊一折,塞进了课本底下,动作利落得很,跟在灶台上颠勺没什么两样。
沉既白走上讲台,把粉笔盒搁在桌角上。
“坐。”
三十几个人坐了下去。
安静了几息——不是那种平日里的安静,平日里的安静是齐整的、统一的,三十几具身子坐在那里,脊背挺着,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
今天的安静不一样,今天的安静里头掺着别的东西——有人偷偷扭头看旁边的人,有人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在无声地说什么。
前排那个短发的女学生——沉既白记得她,叫佐井什么的,回回上课都坐第一排正中间——今天的坐姿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她搁在桌面上的课本底下,压着半张纸。
纸的边角露出来了,铅字印的,竖排。
沉既白扫了一眼,没有点破。
他开始上课。
讲的还是前几天的延续——医者之道。
今天切入的是“义”,从张仲景的“坐堂”说起。
他没有提“中国”两个字,只说“古代有一位医者”,把来处模糊了,可该说的一个字没少。
底下的学生在听,但听法和前几日不同了。
前几日听课,是学生听先生讲,隔着讲台,隔着黑板,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听进去了记笔记,听不进去便发呆,彼此相安无事。
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学生看他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躬敬——躬敬是原先就有的,日本的学生对先生的躬敬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教得好也躬敬,教得差也躬敬,躬敬这种东西和学问无关,和规矩有关。
多出来的那一层,不是规矩。
靠窗第三排的一个女学生,手里攥着铅笔,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可她没在写。
她在看他。
沉既白把这些细微的变化收在眼底,没有多做停留。
他继续讲课。
讲到张仲景辞官行医那一段的时候,方脸男学生举了手。
“先生。”
“说。”
“先生说的这位——古代的医者——他辞了官去行医,那他原先做的官,岂不是白做了?朝廷栽培他,供他读书,供他吃穿——他辞了官,对得起朝廷么?”
沉既白把粉笔搁在槽里。
“你觉着做官是为了对得起朝廷的?”
方脸男学生愣了一瞬。
“那——不是么?”
“你进这间学校,是为了对得起校长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方脸男学生的脸红了,不是羞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堵住了、又找不到话反驳的红。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骼膊交在胸前。
沉既白没有追。
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医者,非谋食之术,乃济世之学。”
写完了,把粉笔放下。
“这位古代的医者辞官,不是因为做官不好。是因为他发现——做官救不了人。”
他顿了一息。
“人都要死的——这一点上课第一天我便说过了。可怎么死,死在哪里,死得值不值——这些事,做官管不了。”
教室里没人说话。
沉既白看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