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先生,我觉着那个村庄不只是村庄。”

    芥川龙一蹲在地上,两只膝盖顶着骼膊肘,脸上的灶灰还没擦,就那么仰着头,一双窄眼盯着沉既白。

    沉既白没有接话。

    他把那份样刊合上了,搁在桌面上,铅字印出来的“七武士”三个字朝上,被灶台那头漏过来的火光映得一跳一跳的。

    芥川龙一等了几息,见他不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那些村民商量怎么办的时候——有人说忍,有人说跑,有人说去求官府——我读到这里,觉着闷。”

    “闷在哪里?”

    他把“打回去”三个字说得重了些,蹲着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先生写的那些村民,一个一个的,穷的、怕的、窝囊的、只会哭的——我读着读着,胸口堵得慌。可我骂不出来。”

    “为什么骂不出来?”

    “因为——”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一遍。

    “因为我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这句话说完,灶台上的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响。

    芥川龙一站起来,转身去下面,手脚利索得很,抓面、下锅、调汤、捞碗,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端到了沉既白跟前。

    他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底下,那张窄脸上的灶灰被蒸汽熏开了一道,从鼻梁到颧骨,黑一道灰一道的。

    “先生。”

    “恩。”

    “那个老头子——蹲在街口找武士的那个——他蹲了一整天,没有人愿意来。”

    “是。”

    “可最后还是有人来了。”

    “是。”

    “为什么?”

    沉既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你觉着呢?”

    芥川龙一的手从围裙底下抽出来了,他在自己对面那条矮凳上坐下了,两条长腿屈在桌底下,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

    “我觉着——那个武士不是为了白米饭来的。”

    “那为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低了头。

    “先生写的时候——那个武士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我翻来复去读了几遍。他没有说什么大话,也没有拍胸脯,他就是站在那里,看了老头子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脸来。

    “就那一下头。我读到那里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沉既白放下碗。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芥川龙一摇了摇头,“不是热血,热血是读那些忠勇传的时候有的——读到英雄砍了几颗人头,胸口烫一阵,放下书便忘了。这个不一样。”

    他把右手搁在胸口。

    “这个是沉的。搁在这里,不走。”

    沉既白看着他。

    灶台上的火快灭了,炭烧到了末尾,红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白的,偶尔“啪”地崩一下,蹦出一粒火星子来,落在泥地上,不声不响地熄了。

    ——这个年轻人的感知力比他以为的要强。

    芥川龙一不是读书人,没上过几年正经的学,能识字已经不错了,可偏偏他读到了那些“正经读书人”读不到的东西。

    这是天分——和学问无关的天分。

    “先生。”

    芥川龙一又开口了,这一回他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窄脸上的灶灰皱在一处,拧出一副极认真的模样来。

    “我还想问一桩事。”

    “问。”

    “先生前几日在课上讲的——那个誓言,希波——希波什么来着——”

    “希波克拉底。”

    “对,那个。先生说,医学不分国籍。”

    “恩。”

    “先生又说——人的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肋骨十二对,谁都十二对。”

    “恩。”

    “那——”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那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不只是身体?”

    沉既白的筷子停了。

    “不只是身体。”芥川龙一的嗓子压低了,低到了灶火崩炭的声响都能盖过他,“先生想说的是——人都是一样的。”

    “不分这边那边的,不分天皇的子民和别国的人——骨头一样长,血一样红——那就是一样的。”

    “先生没有明说。可我觉着——先生想说的就是这个。”

    灶台上最后一块炭塌了,灰烬散开来,火苗灭了,厨房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子街光,黄惨惨地铺在地上。

    沉既白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