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波亭
    “什么?”

    “前天刚入职的。”

    老头盯着沉既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头看藤野严九子,手指点着柜台。

    “你让一个气血两亏、脾胃废了大半的人去站讲台?”

    “他自己要去的——”

    “我不管谁要去的,”松本先生的脸拉了下来,“我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么糟塌身体的——他现在连站一刻钟都费劲,你让他讲课?一天讲几堂?”

    “目前只有一堂——”

    “一堂也不行!”

    “松本先生说得对。”他开口了。

    老头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他这么痛快。

    “但我还是要去。”

    松本先生的嘴张了一瞬,又合上了。

    “随你。”他哼了一声,把药包往前一推。

    “药钱——二十五文。”

    藤野严九子把二十五枚铜板码在柜面上。

    沉既白从怀里摸出那张三十圆的汇兑单,搁在柜台边上。

    “用这个。”

    她的手停住了,捏着最后一枚铜板悬在半空。

    “那是哥哥的薪水——”

    “薪水不拿来花,留着生锈么。”

    她没再争。

    松本先生已经把汇兑单翻过来看了一遍,从柜底的抽屉里翻出一只铁盒子,拨了算盘,找了零钱,连药带钱一并推过来。

    藤野严九子尤豫了一息,到底还是收了,把零钱和先前的铜板分门别类地塞回钱袋——那只扁扁的布袋子,这一回到是有了些分量。

    出了松本堂的门,她没有往回走。

    沉既白跟着她拐了个方向。

    “不回去?”

    “还要买一样东西。”

    “什么?”

    “布。”

    沉既白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着物旧得不成样子了,袖口的毛边能捻出线头来,领口那块黄渍洗了几遍都还在,人在床上躺了半年不动弹,衣裳却先替人老了。

    “哥哥现在是先生了。”藤野严九子走在前头,没有回头,“穿成这样站讲台上,学生怎么看。”

    “那去铺子里买一件成衣——”

    “买布,我自己做。”

    她把后半句说得干脆。

    沉既白到也没料到她在这一桩事上头有这般底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町上那几家裁缝铺子,做出来的东西外头瞧着光鲜,翻到里头看针脚——一塌糊涂。”

    她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比划。

    “收边毛毛躁躁的,线头露在外面,穿两个月就开线——花那个冤枉钱不值当的。”

    “我做的不一样。每一针扎下去都是实的,收边用暗缝,线头全藏在夹层里,外面摸一圈摸不到一根。”

    她说着,右手在身侧虚虚地比了个尺寸。

    “上衣先做一件,立领的——立领显精神,先生穿了好看——扣子用骨扣,不用铜的,铜扣沉,穿一整天肩膀坠得慌。布要素色的,深蓝或者灰,不要花纹,先生穿花纹不庄重——”

    她越说越细,从领子的高度到袖口的宽窄,从下摆的长度到里衬的用料,一桩一桩的,条理分明得很。

    沉既白跟在她后面听着,到也不插嘴。

    这是这两日以来她说话最多的一回了罢。

    在家里她总是轻的,走路轻,开口轻,什么都轻,唯独提到针线活计的时候,她的下巴抬了一抬,步子也快了半拍,脊背挺着,那副瘦小的身板里头到是藏着一股精气神的。

    走了百来步,她忽然刹住了脚。

    “哥哥?”

    沉既白靠在路边一根电线杆上。

    额前渗出了一层细汗,膝盖发酸,两条小腿打着颤,从松本堂到这里不过三四百步的路——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松本先生那句“连站一刻钟都费劲”不是诳人的。

    藤野严九子三步并两步折回来,扶住他的骼膊。

    “我忘了——”

    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子,左右张望了一阵,往巷口偏左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个亭子,哥哥先坐着歇一歇,我去买布——就在前头那条街上,去去就回。”

    沉既白没有逞强。

    “去罢。”

    亭子在巷口拐角处的一块空地上,四根木柱撑着一方瓦顶,底下摆了两条石凳,周遭种着几棵矮松,松针落了一地,没人扫。

    亭子边上是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墙那边是条水渠,水不深,缓缓地淌着。

    沉既白在石凳上坐了。

    石头是凉的,通过布料渗到腿上来,反到比走路时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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