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柱子,两条酸软的腿伸直了,脚尖蹭了蹭地面,木屐底下粘的泥掉了一块。
藤野严九子站在亭子外头看了他两眼。
“我去了——哥哥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走得动么。”
她到底不放心,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往前头那条街上去了,那副瘦小的身板在行人里一闪,便看不见了。
亭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沉既白坐在那里,看着这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的町屋挤着,檐角几乎碰到了一块儿,灰瓦的缝里长着草,有的枯了,有的还绿着,没人管。
巷口有一家杂货铺子,门板卸了半扇,里头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头打盹,膝上趴着一只黄猫,隔壁是一家卖草编的——草鞋、草席、草帽——一捆一捆码在门口,还没开张。
往来的人不多,一个挑担的汉子从巷口经过,扁担两头晃荡着,低着头走得急,草鞋在泥路上拍出水响。
后头跟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也不哄,只管走路,再后头两个穿制服的学生,十五六岁,并肩走着,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寻常的、锁碎的、一眼便看到底的日子。
可沉既白看的不是这些。
杂货铺的门板上贴着征兵告示,一张叠着一张,最底下那张被雨水泡烂了,字化成了一团,卖草鞋那家的墙上刷着白漆标语——“一亿一心”——
一亿。
这个岛国拢共才几千万人,连没出生的大抵也算上了罢。
石墙那边的水渠里漂着一样东西。
他细看了看——一只纸鹤。
叠得精致的,白纸的,泡了水之后翅膀耷拉下来,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
千羽鹤。
给前线的人祈愿用的,一只鹤一个心愿,叠一千只,便能保人平安归来——据说是这样的。
可那些叠了千羽鹤的母亲和妻子,有多少人等到了?
纸鹤漂远了。
翅膀上写着字,化开了,看不清了。
沉既白正要收回视线,脊背忽的一紧。
有人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