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亮,只是小小的一盏油灯,放在矮几上,火苗不稳,伴随着风一跳一跳的。
屋子里的温度比外头高不了几分,仙台四月的夜是凉的,木板墙挡不住多少风,从板缝里钻进来的冷气贴着地面走,爬上脚背,再往膝盖上头蹿。
藤野严九子把木屐脱在玄关,换了布袜,又弯腰去摆沉既白那双。
她摆得很齐整,两只木屐并排朝外,方便明早穿——这动作是做惯了的,半年来大抵每天都做,只不过从前摆的是她自己一个人的。
“哥哥,坐下罢。”
沉既白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是酸的,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这具病了半年的身体已经被他榨干了,他顺着墙慢慢蹲下去,膝盖弯到一半,藤野严九子已经从里屋搬了坐垫出来,塞到他屁股底下。
他坐定了。
她又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响了一阵,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冒着热气——
她什么时候烧的水?
沉既白想了想,大抵是出门前就烧好了的,闷在灶上,回来还有馀温。
“今天走了太多路了。”她把木盆搁在他脚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手巾来,浸到热水里,拧了拧。
沉既白看着那块手巾。
“我自己来。”
“不行。”
她蹲在他面前,手巾已经拧好了,热气从布面上散出来,她抬头看他,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哥哥今天已经很累了,手都在抖——”
她没等他答应,已经把手巾按到了他的后颈上。
温热的触感,伴着她温柔的动作一并传来,好似一整天的疲惫都能被此驱散似得。
她的动作不快,一下一下地擦着,手巾过处,皮肤上留下一层湿润的热意。
“衣服——解开罢。”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没看他。
沉既白尤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顺从了。
他把腰带解了,着物褪到腰间。
藤野严九子把手巾重新浸到热水里,拧出来,继续擦,从肩膀到脊背,从脊背到腰侧——
“好了。”他开口。
她的手停了。
“背还没——”
“我说好了。”
她没再坚持,把手巾搭回盆沿上,站起身来,裙摆蹭着地板。
“那……我去洗。”
她抱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那间浴室在屋子最里头,隔着一道薄板壁,沉既白坐在外面,能听到里面的声响——木桶碰着木盆的闷响,水从高处倒下来的哗哗声,间或有她赤脚踩在湿地板上的吧嗒声。
他没有听。
他把着物重新裹好,系上腰带,然后闭了眼。
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情。
芥川龙一说的那些话——写书。
那个念头在他的意识里盘旋着,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尚且抓不住,他需要纸、笔、一盏足够亮的灯、和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
浴室的门开了。
沉既白没有睁眼。
脚步声从里面出来,湿漉漉的,带着热气和皂角的气息,只是走了几步,便停住了。
“……哥哥?”
他睁开眼。
然后他的视线顿了一瞬。
藤野严九子站在隔扇旁边,身上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那条浴巾不算大——勉强够从胸口遮到膝上,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按着布巾的边缘,十指攥得紧紧的,好象松开一点就会掉下来那般。
灯火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了出来。
瘦——确实是瘦——肩胛骨的线条从浴巾上方露出来,锁骨浅浅的两道沟,往下收到腰身处——那个弧度窄得过分了,一只手大抵就能握住。
但再往下,到了胯骨的位置,又忽的撑开了——浴巾在那里绷得有些紧,布料底下的轮廓不算平坦。
她的头发湿着,一绺一绺地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落在锁骨的凹陷处,又顺着一道看不清的路径往更下面滑去。
眼镜没戴,此刻她的脸上什么遮挡也没有——一双眼睛比平时显得小些,但也更清淅些,没了镜片的放大效果之后,那双眼睛的型状反而看得更分明了:细长的,尾梢微微往上挑着,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还挂着水珠。
她站在那里,脸红到了耳根。
“我——忘了拿里衣——”
沉既白把头偏开了。
“我没看。”
她“恩”了一声,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翻找——弯腰的瞬间浴巾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膝弯后面一片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