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汉学
    “飞鸟君,你要教——汉学?”

    “是。”

    “中国的东西?”

    “是。”

    校长靠回椅背上,旋转椅又发出了吱嘎的声响,他把烟斗搁在桌上的一只铜碟里,十指交叉在腹前,看着沉既白,那张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飞鸟君,”他说,“你我是同胞,有些话我便不绕弯子了——”

    “中国的文化,确实有过璀灿的年岁,这一点我不否认,汉字本来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论语》《孟子》我年轻时也读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但那是——以前。”

    “你看看现在。”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就象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那般的,“甲午那一年,他们的北洋水师——号称亚洲第一的——被我们打得片甲不留,庚子年闹出那样的乱子,八个国家的军队排着队往里开,他们连自己的京城都守不住。一个劣等民族——”

    他用了“劣等”这个词——说得很自然,很随意,象在说一件公认的事实那般的。

    “——的语言,有什么教的必要?况且——”

    他笑了笑。

    “再等些年头,那块地方,不就是我们的了吗?到那时候,什么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还不是我们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急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

    藤野严九子低着头,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出了校长语气里的那层意思。

    沉既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白的性质变了。

    从病态的白变成了另一种。

    象一面墙一般的,什么也透不出来。

    但他的牙根在发紧,后槽牙咬着,咬得很用力。

    他想骂人,想把这个圆胖老头从椅子上揪起来,告诉他——你口中那个“劣等民族”,在你们还在树林子里钻的时候,就已经铸了青铜器、修了长城、写了《离骚》。

    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本,是从我们那里借来的;你们供在神龛上的儒学经典,是从我们这里搬过去的;就连你挂在墙上那幅字——“至诚”二字,都出自——《中庸》。

    但他没有骂。

    骂了就完了。

    骂了,他就不是一个“失忆的日本人”了。

    他得忍。

    他咽了一口气。

    “校长先生说得有道理。”他开口着,将那令人作呕的言不由衷藏在心底。

    对面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但是,”沉既白接着说,“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教。”

    “哦?”

    “历史是个很好的老师。”他说,“中国的历史格外如此——倒不是因为它美,只是因为它有用罢了。”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校长先生想想看——秦扫六合,何等的气势,二世而亡;汉武逐匈奴于漠北,封狼居胥,可到了后来呢?天下三分,大唐盛极一时,万国来朝,安史之乱后又是什么光景?”

    校长的笑容还在,但他在听了。

    “再往后,宋朝富甲天下,有钱,有人,有技术——火药、印刷、罗盘——可被?闯王进京,清兵入关,就连现在的大清——”

    他停了一下。

    “入关时也是锐不可当的,二百六十年前,他们的八旗铁骑是整个东亚最强的军队,而现在——校长先生刚才自己也说了。”

    校长没说话,烟斗搁在铜碟里,一缕细烟还在袅袅地升着。

    “每一个盛大的王朝,都以为自己会是例外。”沉既白说,“每一个都没有成为例外。”

    “这其中的教训——为什么盛极必衰,为什么强不过三代,为什么百万雄师可以在十年之内土崩瓦解——对于我们的学生而言,这些难道不是比任何课本都有价值的东西吗?”

    “当我们的学生读懂了关羽的忠义,读懂了李世民的用人,读懂了诸葛亮的鞠躬尽瘁——”他故意这么说着,拉长着,看到他全然注视着自己,才终是安心说出了后半句,“他们会成为更好的人。更好的人,才能做成更大的事——这一点,不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校长动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镜后面的一双小眼睛直直地盯着沉既白,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不止一个层次。

    “飞鸟君。”

    他的声音也变了——

    象是从阳春白雪,忽的变成了极地冰寒那般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藤野严九子的脸白了。

    沉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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