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没什么声响,倒是把巷子里的泥路淋出一层暗色来。
藤野严九子撑了一把油纸伞,和飞鸟鸿一并走在街巷上,她把伞往沉既白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露在外头,着物的肩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沉既白没说什么,他的身体仍旧虚着,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许多——至少不用扶墙了。
藤野严九子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深灰色的着物,腰带系得规矩,脚上是一双半新的木屐,她说这是哥哥从前的衣服,放在柜子里压了半年,昨夜她拿出来熨过了。
从片平丁到医学专门学校,走路大约一刻钟。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的从身边经过,缩着脖子赶路,沉既白一边走一边看。
仙台的街道是窄的,房屋是矮的,但凡有一栋两层的建筑便算得上气派了,路边的店铺招牌写着汉字,他都认得,只是排列的方式不同,有几家店门口挂着日之丸旗,湿漉漉地贴在旗杆上,象一块揭不下来的膏药,到显得格外刺眼了。
“到了。”藤野严九子的声音把他从观察中拉回来。
沉既白抬头。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大门是西式的——两根方柱撑着一道横梁,横梁上嵌着一块铜牌,字是刻上去的,规规整整。
铁栅栏门漆成黑色,门柱上还装了两盏煤气灯,虽然白天不亮,但那架势是摆足了的,门内是一条铺了碎石的甬道,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灌木,再往里是一栋砖石结构的教程楼,二层,红砖墙,白色窗框,屋顶铺着黑瓦——
从外面看去,倒真有几分洋学堂的模样。
然而一进了门,味道就变了。
甬道上的碎石缝里长着草,没人拔,灌木是齐整的,但底下堆着落叶,大抵是好几日没人扫了罢。
教程楼的红砖墙根处生了青笞,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一角,拿纸糊着,走廊里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几幅人体解剖图,有一幅歪了,也没人去扶正。
——外头是西洋的壳子,里头还是旧日的底子。
倒是很象这个国家本身——学了人家的制服、军舰、议会、宪法,学了个十足十的模样,可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换。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现在是飞鸟鸿,一个失忆的、虚弱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
沉既白注意到了一件事——女学生很多。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着,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裙摆及膝,脚上是黑色的皮鞋,偶尔夹杂一两个男学生,反倒显得突兀了。
这倒也不奇怪——他想。
一九零零年,日俄之间的火药味已经开始弥漫,适龄的男人要么已经入了伍,要幺正在被征兵通告追着跑。
剩下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念书的,不是女人便是有门路的。
至于教师——更少。
他们经过一间敞着门的教室,里头坐着二三十个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在抖,隔壁那间教室里,讲课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声音倒洪亮,只是下半身盖着一条毯子,看不出伤在哪里。
老人,女人,残者,以及——身份特殊的。
能在这个时候还留在学校里教书的,大抵都有各自不能上战场的理由。
而藤野严九子的理由最简单——她是女人。
但“简单”不等于“容易”。
沉既白注意到,他们走过走廊的时候,遇见的学生几乎都会停下来,朝藤野严九子鞠躬。
“藤野先生,早上好。”
“先生好。”
“藤野先生——”
一个接一个的,规规矩矩的,九十度的鞠躬。
藤野严九子一一点头回应,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认真,和在家里那个红着眼框抹泪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在这里是先生。
不是谁的妹妹,不是谁的照顾者——
是一个被人憧憬的,做得很好的——
先生。
沉既白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一米五几的个头,肩窄腰细,那件藏青色的着物已经显得很旧了——与那些女学生相比,甚至带着一丝土气——但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
她走路的姿态也和在家里不同——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到显得有些骄傲了几分。
有几个女学生从对面走来,看到藤野严九子身边多了一个人,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们的目光先是落在藤野严九子身上,然后顺着移到沉既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