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返过去:1900
    “不去。”

    两个字,干干脆脆的。

    那征兵官脸上的笑容停住了,就那么僵在脸上。

    “飞鸟君——”

    “我不去。”沉既白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来,但我不去。”

    语气干脆,到不若说,根本就没什么商量的馀地。

    他是红旗底下长大的人——哪怕现在这具身体流着别人的血,说着别人的话,住在别人的国——但这件事,不行就是不行。

    他是上海人,是一个真正的沪爷,他的祖辈,早就长睡在了淞沪的战场上。

    ——他决不能成为日本帝国主义的帮凶。

    这是底线。

    而沉既白显然不打算跟一个上门征兵的人解释什么叫底线。

    藤野严九子在旁边愣愣的看着他,抬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手在抖。

    那征兵官的脸沉下来了。

    他看了看沉既白,又看了看挡在前面的藤野严九子,撇了下嘴,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迈下门前那两级台阶。

    走出去三四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了回来。

    “一个没有骨气的软蛋,连为天皇陛下尽忠的胆子都没有。”

    这话说得不小,巷子里有几个路过的人听到了,朝这边望了一眼。

    沉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制服的背影走远。

    风吹过来,带着几瓣樱花。

    一瓣落在他肩上,一瓣落在脚边的泥地里。

    沉既白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软蛋就软蛋吧。

    比起给军国主义当炮灰,他更情愿做一辈子软蛋。

    回到屋里,藤野严九子连拉带扶的把他弄回了床上。

    “你不能起来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气,但那怒气不是冲他发的,她把被褥重新铺好,又去角落里收拾打翻的药碗,碗没碎,药汁渗进了榻榻米里,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我再去煎一碗——”

    “等一下。”

    沉既白叫住了她。

    藤野严九子抱着空碗站住了,回头看他。

    “你先坐下,”他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她尤豫了一下,抱着碗在矮几旁跪坐下来。

    “这里是哪里?”他问。

    “仙台。”她答,“片平丁。”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明治三十三年,四月。”

    沉既白听着,脑内大致过了一遍。

    一九零零年。

    沉既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庚子年,八国联军那一年。

    这个年份对于一个学历史的人来说,有太多太多东西了。

    但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什么也没露。

    “我叫什么名字?”他问。

    “飞鸟鸿。”她说,眼神软下来,带着点怜意,“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她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好象怕说得太快会漏掉什么。

    “你叫飞鸟鸿,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

    “你一直住在仙台,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你十三岁那年捡到了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了一下眼镜,倒象在掩饰什么,“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养着我,供我读书……我上了学校,学了医学,后来做了教师。”

    “半年前——”

    她停住了。

    沉既白等着。

    “半年前国内开始动员征兵,通知送到家里那天……你看完之后忽然就倒下了。”她的声音有些颤,“大夫说是急症,也有人说是受了刺激,但从那天起你就再没有醒过。”

    “我每天给你喂药、擦身、翻身,松本先生每七天来看一回。”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直到她再度开口——

    “这半年,”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一直在等你醒。”

    “现在你醒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一样,带泪的,释然的。

    “别的都不重要,忘了就忘了。”

    沉既白靠在身后叠起的褥子上,闭了一下眼。

    一九零零年,仙台,他叫飞鸟鸿,身边有一个被他养大的妹妹。

    原主因为一张征兵通知昏倒了半年,为什么?是恐惧?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原主的记忆一点也没有留下。

    但有一件事情他知道——他沉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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