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的牙膏，是时夏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带了一股薄荷味的凉风。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著条毛巾，头发还滴著水，往他枕头上弹了一下：
“八点了。你昨天说今天要写稿子的。”
陈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抗议。
“早饭买好了，包子，豆浆，油条。”时夏说完就走了，拖鞋声一路啪嗒啪嗒响到客厅。
陈生又赖了两分钟，终于坐起来。头发翘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摸过手机
他打了个哈欠，点进银行app，余额那串数字他其实早就看过好几遍了，但还是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退出来，给他妈转了两万块钱。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就是觉得到时候了。前两天回家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事，但当时又是池满秋又是奶奶又是哈密瓜的，没顾上。现在闲下来了，顺手转了。
转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牙膏果然是薄荷味的，辣舌头。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又凑近了点，发现额头上冒了一颗痘。
嗯，最近是有点熬夜加上火。
正刷牙呢，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陈生含着牙刷走回去，满嘴白沫地接起来。他妈的嗓门大得他差点把泡沫咽下去。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写文章赚的。”陈生把牙刷换到另一边嘴角，含含糊糊地说。
“两万块！不是两百块！你写什么文章能赚两万块？”他妈的声音在“两万”两个字上劈了个叉。
背景音里传来他爸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院子里喊过来的——“咋了？出啥事了？”
他妈把话筒捂住了，但没捂住，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儿子给家里转了钱！转的还不少！”
“我转多了你还不乐意了是吧，”陈生漱了口，吐掉泡沫，拿毛巾擦了擦嘴，整个人清醒多了，
“叫你花就花，别存著。我爸那辆电瓶车不是电瓶不行了吗，换一个。剩下的你买点好吃的。”
“电瓶还能凑合著用，不用换——”他妈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半度，像是怕被听见似的，“儿啊，你是不是干什么不好的事了？网上那些什么贷——”
“妈。”
“啊？”
“你儿子我现在月入好几万不止，正经到账，有后台数据有截图，你要看我发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说服的安静，是那种信息量太大、cpu转不过来的安静。
他妈大概正把手机举在面前，反复看屏幕上那笔转账记录，确认自己没数错零。
两万块在城里不算什么大钱，但在他们家，这是老陈骑三个月电瓶车跑工地才挣得到的数，而且狗日的老板不一定给，大过年都得打催债电话。
有时候干了大半年，算下来还亏几百。
多的就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儿子还在上学，不是什么大老板，前天还在家跟她斗嘴说“农村人就是粗暴”。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笑，是那种憋著、想忍住又忍不住的笑，气息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沙沙的电流声。“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我一跳。”
“惊喜嘛。”陈生靠在洗手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摸著镜子上的一块水渍，嘴角也翘起来，“好了好了，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
“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他妈的语气忽然变了个调，往门口喊了一嗓子，“老陈！你儿子赚大钱了！两万！”
电话那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他爸的声音，大概是直接从他妈手里把手机抢过来了：“喂？你妈说啥？两万？正的？”
“正的。”陈生笑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写文章挣的，稿费。你别急，以后还有更多。”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但他爸的嗓音和平时不一样，粗粝里带点颤，像是烟嗓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完又补了一句：“学习别耽误啊。”
“知道。你骑车慢点，送水的时候别跟人抢道，安全第一。”
“诶诶，晓得。你忙你的，我不说了，跟你妈说。”然后手机又被塞回他妈手里。他妈又叮嘱了几句，降温了多穿衣服，别熬夜。最后他说挂了啊，那边挂了。
陈生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弯下腰又往脸上拍了把冷水。
水顺着下巴滴到t恤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沾著水珠，睫毛湿漉漉的，皮肤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红。
前世父亲出过两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