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是他在大学那几年——工地上摔下来,脑袋着地,开颅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腿也折了,在icu躺了好几天,花了家里大半的积蓄。
那时候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买车票赶回去,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白炽灯管嗡嗡响,墙上贴著的“静”字缺了个角。第二次是又过了几年,再次意外,再次开颅。
他窝在出租屋的被窝里,同学发消息不想回,门不想出,饭不想吃,觉得天已经塌完了,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后来开始写小说。
先是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拇指起泡了贴块创可贴继续敲。
后来买了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键盘掉了两个键,外接了个二十块钱的键盘继续写。
写了扑,扑了写,撞了不知道多少回南墙才摸到门槛。赚到第一笔像样的稿费的时候,他给家里转了一半。后来每个月都转,成了习惯。
所以他对钱有一种很固执的看重。
不是抠——给家里转钱的时候从不算计——是不敢浪费。穷怕了的人,账户里的数字少个零就心慌。
他几乎没什么花钱的爱好,吃喝能凑合就凑合,衣服能穿就穿。
赚十块,往家里打五块,自己存三块,最多拿两块出来当零花。
给家里人花,给值得的人花,他觉得这是钱唯一有意义的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往脸上泼了第三把水,直起腰,用毛巾把脸擦干。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表情说不上是沉重还是轻松。
这辈子赚的第一笔大钱,先让家里知道,让老陈和他妈心里有底:儿子能挣钱了,不用再为了凑学费到处借,不用再为了省几毛钱菜价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
至于自己——他自己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衣食无忧就够了,顶多再买把新吉他,旧的弦都锈了两根。
但给时夏花钱不一样。那姑娘从小到大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没吃过几顿自在的饭,连卫生巾都用批发市场论斤称的杂牌货。
她跟他说“七次机长”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开玩笑似的,可那东西是人能用的吗。给她买几身新衣服、换个手机、带她出去吃顿好的,看着她的表情从小心翼翼变回那种亮闪闪的得意——陈生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不是施舍,是让她活得像个人。
而且她现在成小富婆了,也不需要了不是?
而且说不定还能施舍施舍自己。
自己这项投资可太成功了。
让家里人能喘口气,不用再为几万块手术费把家底掏空,不用再担心老陈摔了怎么办。这大概才是自己重生回来、赚这么多钱,最实实在在的意义。
所以这点钱还不够。
两万块能换个电瓶、买几顿好的,但换不来真正的安心。
他还需要更多,多到能让所有人包括自己都过上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不过也不急。
时间虽然不多,但够用。自媒体还有两三年的红利期,网文的市场也在上升阶段,够他攒下一笔底气的了。
陈生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推门走进客厅。
时夏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豆浆倒进杯子,包子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油条撕成了两半——一半放在他那边,一半放在自己这边。
她正在低头记账,拿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舔一下手指翻页。
陈生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完他把桌子收了,打开笔记本,开始列新书大纲。
时夏洗完碗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捧著杯温水,没说话。
她看着陈生趴在桌上写字,笔尖用力按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好笑的地方会自己翘一下嘴角,但这个动作很快就收回去,好像觉得笑出来太蠢。
时夏偏过头,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嘴角不知不觉也跟着往上翘。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