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还未亮透,姜承宁便让姜行川背了半袋磨阴砂,雨禾提了两包晒干的蒲心丝,一份送去北涧口,一份送去荻花坡。
孙家和陈家去年替姜家垫了税。
这件事没人拿到明面上讲,可断桑岭上该知道的人大多知道。
周家秋后四倍税一压,姜家那点灵稻被收了个干净,连留种都险些留不住,若不是孙长水和陈老鸦各从家里挪了一点,姜家那年冬天就不只是难过了。
姜承宁把东西送到北涧口时,孙长水还在水口边量尺。他看见姜承宁提来的东西,只瞥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
“你家今年也不宽。”
孙长水把那根木拐往泥里一插,低头看了片刻,才叫孙景修把东西收了。
孙景修来接东西时,看见姜雨禾站在后头,手里的帐册险些滑下去。
他这半年长开了些,脸上还是少年模样,眼底却多了几分沉气。北涧口水帐重,人死了,活人就得接帐。
姜雨禾向他点了点头。
孙景修也点头,没敢多看。
到荻花坡那边,陈老鸦倒没推。
他接了磨阴砂,又打开布包看了看蒲心丝,脸上不见笑,嘴里却道:
“还算你姜承宁记帐。”
姜承宁道:“欠帐不敢忘。”
陈老鸦把东西收进屋里,出来时随口道:“你胸口那口气顺了?”
姜承宁点头。
“勉强顺了。”
暖石坳那口伪春,拖了他大半年。先前那气披着春皮,里头却裹着小雪的冷,若不是雨禾拿谷雨一点点替他化,族谱又吊过他一口命,他早该死在那处石坳里。
后来冬去春来,用林素问那口立春气压在他胸口,慢慢把那条错道扳回来。
到如今,那口气终于肯走春路了。
只是品阶落得厉害。
原先那口伪春里头多少还藏着二品小雪的骨,如今化过来,只剩一口一品立春。低是低了,慢是慢了,可到底是春,不再日日往他骨头里结霜。
陈老鸦看了他两眼,道:
“一品立春也好。”
姜承宁笑了笑。
不死,便已经是好事。
从荻花坡回来后,断桑岭北口先起了动静。
主峰把北涧口往外又开了一段。
去年周家就说要拓水脉,引新寒户进山,今年正月里便真动了手。巡山人搬石,寒户出力,沿着北涧那条水脉一路往东,挖出一片原本全是烂泥的洼地。
洼地背风,又靠水,日头一照,地下就往外返青雾。
周家在那里立了新牌。
养青坞。
坞里养的是一种春属灵虫,叫回青蚕。
这东西不是寻常蚕。只在立春到惊螫这一段醒,吃的也不是老桑叶,只吃头三日抽出的青芽。
它身子很薄,初醒时几乎透明,等吃够了青芽,才慢慢透出一点淡青色。再过半月,便能吐丝。
那丝叫回青丝。
回青丝能缠药封坛,也能裹符定气。若用在修行上,最要紧的是能稳住练气前三层到四层之间那道“换脉关”的一丝春意。主峰炼引春签、定脉符、封药瓶,都用得到它。
寒户们去养,去守夜,去换桑芽,去看雾,看温,看虫死不死。当然,吐出来的丝,一寸也不归寒户。
姜承宁看见那牌时,站了许久。
牌上写着:
北口养青坞,诸寒户轮值。
照杏提着一篮热饼走到他身后,轻声道:
“先垫一口。”
姜承宁接了,却没吃,只问:
“守山呢?”
“后坡。”照杏道,“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去看沟里的化开的霜。”
姜承宁点点头。
守山近来常往后坡去。白日里仍旧像从前一样,帮着,话少得象块石头。背地里偷着修行自己的那口冬气。
只是越往里走,越不能叫主峰看出来。
尤其如今主峰已经知道他是冬修,却只以为他吃了老坟坡那边流出来的野冬,若发现他不但不断道,反而还能稳稳往上走,便该起疑了。
所以今日分春台,守山不去。
分春台开在正月十七。
这一日来的人比去年多。
因为主峰头一次把规矩摆到了明处。
周成礼站在台前,手里捧着一本新帐,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楚。
“自今往后,外山寒户凡在册者,常签三年一发。”
“新户入山,当年另发开山签一支。”
“并户不增签,绝户不留签。”
“罪户除外。”
“每户每签,只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