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坡口分了路。
孙家在北涧口。
陈家则在荻花坡往西那片药田边上。
姜雨禾到孙家时,院里正有人量水尺。
北涧口那条小水脉虽不大,却是孙家吃饭的根。院门边立着一排木尺,尺身都磨得发亮,石槽里还压着昨夜剩的水痕。
孙景修蹲在水口边,正拿笔记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耳根竟先红了。
“姜……姜姑娘。”
姜雨禾点了点头,把小篮放下。
“我来替家里道谢。”
孙景修忙站起身,手里的笔险些掉了。
“叔、叔在后头看水渠,我去叫他。”
他说完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像忽然想起什么,先把一张干净凳子擦了擦,放到檐下。
“你先坐。”
他这一下太忙,忙得连自己都发窘。姜雨禾看着那张被他擦得过分认真的小凳,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了。
北涧口风比别处清。
水从石缝里出来,一路滑进木渠,声音细细的。姜雨禾一坐下,先前被抽命牌后耳边那层总隔着一点的感觉,竟也被这水声磨薄了半分。
孙景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得抱着帐本站在旁边。
静了片刻,还是他先开口:“昨日那五成,不急着还。”
姜雨禾抬眼看他。
孙景修被她一看,声音更低了些。
“叔也是这个意思。你家今年被刮得太干净,先缓两月,也无妨。”
“要还的。”姜雨禾道,“不是客气,是家里定下来的。”
孙景修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象是鼓了鼓劲,又问:“你的气……稳了吗?”
姜雨禾本想回一句“还好”,可看见他那副抱着帐本、明明紧张得很还想装平常的样子,就没把话说得太死。
“比先前稳些。”
孙景修便笑了一下,象水面被风轻轻掠了一下。
“那就好。”
这时,孙长水从后头过来了。
他下摆沾着泥,手里拿着半截木尺,见雨禾在,先点了点头。
“来了?”
姜雨禾起身,把篮子递过去。
“阿爹让我送来的。昨日那五成,明日就还。”
孙长水看了眼篮里的东西,没推,只把那包回露苔拎起来闻了闻。
“你家还舍得拿这个出来。”
“礼轻。”姜雨禾道,“总是心意。”
孙长水没再说这事,只在檐下坐下,朝孙景修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练气为什么有人一辈子卡在三层么?正好,今日就说给你们两个听。”
孙景修一愣,忙也坐正了。
姜雨禾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话其实不是主要说给孙景修听的。
是说给她听。
果然,孙长水把那半截木尺往膝上一搭,慢慢开了口:
“寒户里头,多半都知道练气十层。前三层养息,中三层养脉,后三层叩窍,这话近几年传开了些,也不算秘密。”
“可知道归知道,怎么破关,是另一回事。”
“我二十岁入练气,二十八岁那年上到三层。”他看着北涧口那条细细的水,声音不高,“那时我以为,只要再多养几年,把气养厚了,四层自然就到了。”
“主峰也是这么说的?”
孙长水笑了笑。
“主峰当然不拦你这样想。”
“因为前三层的寒户最好用。能看田,能认水,能守井,能替他们跑帐,却又翻不起多大浪。”
他顿了顿,抬起手,在自己胸口和手臂之间点了几下。
“三层往四层,不是再添几口气。是要把你体内那股散着的气,真正压进一条脉里,叫它站住,认路,再由这条路反过来认你。”
“光气厚,不够。”
“光胆大,也不够。”
“你得有一门成脉的法,一道真正立住的术印,还得有个稳得住你的锚。”
孙景修听得有些怔。
“术印?”
“有些高品功法会在前期和后期分别修炼出一个术法,也叫伴身术。”孙长水道,“前三层若只会吐纳,不见术,不成印,第四层便没有门。你气再满,也只是满在表皮下头,象水浮在浅盆里,一晃就散。”
姜雨禾心里微微一震。
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听雨。
想到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