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壳,小桃还小,捧着一把稻粒只知道往嘴里吹。林素问肩上的伤早好了,割稻时动作虽还不如从前快,却已不眈误事。
今年姜家的收成,其实不差。
谷东那两亩有回露桑根养着,比前几年都稳;牛背坳薄灵田虽薄,也打了些灵稻;再算上冯家潮地换来的蒲心丝和磨棚那点磨阴砂,按理说,这该是姜家这两年头一回能真攒下一口气的时候。
可税一到,什么都没了。
主峰来的不是周成礼,是帐房的人,带着秤,带着册,还带了两个巡山的。
四倍税。
罪税翻倍,代管税翻倍。
他们不吵,不喝,也不翻脸,只站在晒谷场边,一笔笔往册上记。灵稻先上秤,普通谷随后,连照杏留着打算做种子的那一小袋都没放过。
宋氏抱着小桃站在远处,看见那袋明年留种被人提走时,眼圈一下就红了。
照杏站在谷堆边,指头都掐白了,还是没说话。
主峰就是冲着清空姜家来的。
不只清你的馀粮,也清你心里那点“今年总算能缓一缓”的念想。
等到最后一秤落下,帐房把册子一合,象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又报了句:
“还差常税五成。”
院里一时静得只剩晒谷场边风吹稻壳的声音。
帐房的人抬眼看了姜承宁一下,语气温温的:
“承宁叔,主峰宽仁,也不是逼死你家。今日若有人愿替垫,帐上便先记。若无人替垫——”
他没说完。
可都知道,没替垫,后头是要罚工、折田、还是再摘帐,周家一张嘴,怎么说都行。
孙长水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拄着那根木拐,一瘸一拐的从晒谷场外头上来,身后跟着孙景修。孙景修手里抱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脸色发白,却还是抱得很稳。
后头,陈老鸦也到了。
他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的不是药,是几串铜钱和一小包碎银。陈小雁跟在他后头,眼睛先在姜行川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别开。
孙长水把拐往地上一顿,先开口:
“北涧口垫两成。”
陈老鸦紧跟着道:
“陈家垫三成。”
帐房那人眼皮一抬,像早料到了,又象只是等着这一句,笔一醮墨,便往册上记。
“好。今日税清。”
说完,带着人便走。
连多一眼都没给姜家。
人一走,晒谷场边那股压着人胸口的东西才象松了半分。可一低头,谷空了,仓也空了。连墙根下原先晾着的那几把留种稻都没了。
风一吹,竟真有种什么都叫人刮干净了的感觉。
姜承宁站了很久,才朝孙长水和陈老鸦拱了拱手。
“这笔,我来年还。”
孙长水摆摆手。
“先别说这些。”
陈老鸦也道:
“你们先把家里这一口气接上。真都断了,明日你拿什么还。”
可姜承宁还是把这句“来年还”记死了。
这口情,他不能白欠。
夜里回屋后,家里人都没什么胃口。照杏还是煮了薄粥,逼着众人各吃了一碗。灯下,帐本摊着,谷空着,屋里安静得发紧。
最后是林素问先开了口。
“明日分开去。”
她看向雨禾和行川。
“雨禾去孙家,行川去陈家。钱先送上,话也带到。人家今日肯替我们出头,咱们不能象没这回事。”
姜承宁点头。
“也该让你们去走一走。”
他这“走一走”,说的不只是还情。
也是让两个孩子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