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檐角垂下来,把院里的脚印一点点打散。那只破瓦盆还在漏水,滴答滴答作着声响。
桌角那本族史仍旧半掩着。
封皮发黑,边角卷得厉害,摊开的页缝里还留着昨夜和今晨新沁出来的字。可就在周成礼的脚步声彻底散进雨里时,那页缝中的墨,竟又极慢地往上爬了一寸。
姜雨禾最先看见,抬了下眼。
“爹。”
姜承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缕墨还没成字,只在页边慢吞吞挪,象一只刚睡醒的虫。林素问也走近了两步,没出声,生怕惊散了似的。
只有纸里的周望,这会儿心里忽然一跳。
这次不是书自己翻,或者说,不全是。
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缕墨是随着自己的念头动的。现在,他若真把心思压进去,这本书竟真会顺着他的意往外吐一点东西。
只是难得很。
周望先试着去写“谷雨”。
那团墨才挤出个“谷”字的头,便一下散开,又缩回纸缝里去了。
他再去写“惊螫”,更不成,像拿秃了的笔在纸上硬拖。
周望怔了一下,这才明白,他也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如今对于修行方法全然不知,只能依靠其他功法进行借鉴拓展。
他心里一定,念头往回一收,不再硬写“谷雨”“惊螫”,顺着纸里那股原本就想往外走的意,轻轻推了一把。
这一推,那缕墨果然顺了。
纸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很细的小字:取《小立春引》来。
屋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姜守山先抬起眼。
“它要引气法?”
姜承宁没立刻答,只看了那行字片刻,才转身走向柜子。他在最下头的木匣里翻了翻,翻出一本薄薄的抄本来。抄本外头包着层灰布,拿出来时还起了点尘土。
“承朴抄的那本。”他说。
他把灰布拆开,放到桌上。
封皮上四个字:
小立春引。
这是当年姜承朴攒下的积蓄,只不过,公春只能由周家发的一品《承春引》来接,这是订死了的规矩,而这本小立春引名字上更是明摆着了,基本只能接生春那一类春,故姜行川接那口野春的时候没敢去用。
你若天资寻常,拿它走立春、雨水,慢是慢,总还有盼头。可若吃进去的是其他春气,再照这本老实走,多半不是走偏,就是把自己活活练死。
姜家以前没有挑的馀地。
周家给什么,就只能练什么。
姜承宁把抄本放到族史旁边,屋里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
下一刻,那本族史页缝里的墨像终于找着了去处,慢慢往外散开,先落到姜雨禾名字后头的“禾”字上,再往下拖出极细极细的一行:
缓纳三转,莫争首息。
姜雨禾眼睫一颤。
紧接着,第二
族史它竟顺着姜雨禾这口谷雨,把《小立春引》里原本定死了的一条路,给改了道。
林素问先反应过来,低声道:“你按它说的,再走一遍。”
姜雨禾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把胸口那口谷雨又缓缓往下送。
这一回和先前不同。
先前她是凭着自己的一口气去硬稳。
如今照着这句“缓纳三转,莫争首息”,那口压在胸口底下的大雨,竟真散开了半寸。
姜雨禾睁开眼,低声道:“顺了。”
林素问抿了下嘴,没说话,只又去看姜行川那边。
姜行川人在东厢,眼却早盯到桌上来了。还没等谁叫,他已经自己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
“那我的呢?”
姜守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摔得起不来么?”
姜行川被堵了一句,索性掀帘坐到炕沿边上,肩上还缠着布。
族史页上的墨意果然又往下落。
先落到“川”字上。
这回那字比“禾”难按得多,像行川体内那口惊螫一样,墨刚聚起来,便要往旁边窜。周望在纸里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把它拢住。
墨线一点点挤出来:
先束肩井,再放惊螫。
再
姜行川一看,眼睛便亮了。
“束肩井?”
林素问已经过去,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你昨夜最乱的,正是这儿。”她说,“气一上来就先撞肩井,再往上顶,才把你整个人都顶得象要炸开。这字的意思,是让你先把这一处束住,再放气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