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健继续说：“在等待结果期间，我的建议是，可以考虑先给予经验性的激素冲击治疗。如果症状改善，本身就是一个支持诊断的依据。”
“大剂量甲泼尼龙？”
神内主任皱了皱眉，“没有确诊就上激素冲击，万一不是自免脑”
“张主任的顾虑我理解。”
唐健的语气温和但笃定，“但根据我们的临床经验，这类抗体阴性的非典型自免脑，对激素的反应通常是非常好的。等待抗体结果可能需要两到三周，这期间如果病情加重，我们反而会更被动。”
他停了一下。
“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们科室。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
话说得滴水不漏。建议是他的，责任是你们的。
钱博文在最后一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扫过示教室里年轻医生们的表情。大部分人已经被唐健的分析说服了。逻辑自洽，参考文献就是人家自己写的，天然权威。
查房结束后，唐健和几个年轻医生在走廊里继续聊了一会儿，回答了几个问题，签了两本教科书。
钱博文没有凑过去。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赵建军发了条消息。
“唐健要对神内那个27岁的女病人上大剂量激素。目前还没定，但我看神内主任快被说服了。”
赵建军秒回：“需要我做什么？”
“把病历摘要和唐健的查房意见整理一份，发给林然。”
“好。”
赵建军用了半小时整理好资料，打包发到林然的微信。
附了一句：“唐健今天在神内查房，打算对这个病人上甲泼尼龙冲击。主任这边意见不太统一。你看看？”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赵建军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回复终于来了，三个字。
“会出事。”
巡讲团的接风宴设在市一院附近的一家酒楼包厢。没有太多花哨，但菜式精致，酒水周全。
唐健坐在钱博文右手边，谈笑风生。他话题广，从最新的神经免疫学进展，聊到某位院士的逸事，再到省里刚拨下来的一个重点实验室项目。
每句话都显得信息量十足，且姿态放得不卑不亢，既展示了视野，又没过分压过主人的风头。
钱博文笑呵呵地举杯，偶尔接一两句。赵建军坐在对面，默默吃菜，耳朵竖着。？我们省院最近也在评估升级设备，回头可能还要向你们取取经。”
钱博文心里咯噔一下。
市一院去年确实在影像设备上投了重金，但这件事在省里并不算突出，唐健却记得清楚。这说明他来之前，做过功课。
“唐主任客气了，设备是死的，关键还是看人怎么用。”钱博文笑道。
“说得好。”
唐健接话，语气自然，“就像我们神内，以前遇到一些不典型的病例，受限于检测手段和思路，确实容易误判。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推动创建更精细化的诊断路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市一院主任，“比如自身免疫性脑炎，临床表现千变万化，光靠经验不够，得有体系。我们省院现在有一套自己的抗体复核流程，敏感度比市面上的标准试剂盒高不少。”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市一院的主任互相看了一眼。唐健这话，听起来是在分享经验，但怎么听，都像是在说你们的水平还不够。
赵建军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注意到钱博文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没了温度。
唐健似乎毫无所觉，继续道：“不过，地市级医院能做到市一院现在的规模和水平，已经很不容易了。尤其是外科，听说前段时间那个腹膜后脂肪肉瘤的手术，做得很漂亮。刘飞主任回来可是赞不绝口。”
“刘主任过奖了。”赵建军接了一句。
“是真厉害。”
唐健点头，语气真诚，“不过就像我之前在会上说的，外科的突破，很多时候依赖术者个人临场判断。而内科的突破，尤其是疑难病的诊断，更依赖理论和体系。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能避免很多弯路，甚至能救人命。”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在座的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市一院最近在诊断上的突破，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那个神秘的校医林然。但林然的方式，更像是一种无法复制的个人天赋和直觉，而非可推广的体系。
唐健这番话，无形中把市一院的优势（外科）定义为个人技巧，而把他自己代表的领域神经内科诊断抬到了理论体系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