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德胜门外送别北伐大军的烟尘尚未散尽。
那冲霄的金戈铁马之气,犹在眼前。
当第一缕晨光照耀在紫禁城琉璃瓦上时,这座帝国的核心,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朝会。
这又是一次皇帝不在的大朝。
文华殿依旧是那座文华殿,蟠龙金柱巍然矗立,御阶之上的龙椅空悬。
但天威依旧在。
今日的威仪来源,只不过换了一个位置。
御阶之下,新设了一张紫檀木监国席。
太子朱高炽端坐其上,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衬着他略显富态的身形,面色温和,目光沉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是皇帝离京后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大朝会。
朱瞻墡立于亲王班列之首,一身崭新的赤色蟒袍,腰悬玉带,头戴乌纱折上巾。
他微微垂着眼帘,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
——有试探,有忌惮,有幸灾乐祸,也有小心翼翼地观望。
朱瞻墡心中平静如水。
【剩余寿命:87天14小时22分】。
还有将近三个月。
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布一局大棋。
“启禀太子殿下,北征先锋军报,大军已过居庸关,沿途秋毫无犯,边镇军民箪食壶浆,士气高昂!”兵部侍郎出列禀报。
太子微微颔首,“甚好!传令后方,粮草补给务必跟上,不可延误军机。”
“遵旨。”
接下来,是京畿治安的部署、秋粮征收的进度、顺天府尹汇报京城近日市井舆情……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日常政务。
太子处置得中规中矩,群臣也无甚异议。
一切不过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朝堂之上,一片和谐,甚至还有点儿沉闷。
但朱瞻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些看似平静的面孔下,不知藏着多少心思。
皇帝在时,如同一座大山压着所有魑魅魍魉;
皇帝一走,这座山暂时挪开了,各路牛鬼蛇神,怕是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朱瞻墡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武臣班列。
那里,原本属于汉王、赵王的位置空着,但几个与他们亲近的将领,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还时不时瞟向自己这边,眼里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朱瞻墡又看向文臣班列。
户部尚书夏原吉正垂眸看着手中的笏板,面无表情;
兵部尚书方宾则与身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似乎也有些什么。
至于三杨,那就是眼观鼻,鼻观心。
这三位都是要退休的人了。
能不管事就不管事。
能不背锅就不背锅。
朱瞻墡收回目光,心中对于朝局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果然,皇帝一走,有些人就开始不安分了。
就在众臣以为今日朝会将平淡收场,太子正准备宣布退朝时——
朱瞻墡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
你们不挑事?
不好意思,我要主动进攻了!
朱瞻墡的动作不急不缓,却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襄王怎么走出来了?
搞什么?
天下无事不好吗?
大家混混日子不好吗?
又要搞事?
百官眉头紧锁,都不开心。
所有人都在混日子,见不得有人真的在做事。
朱瞻墡走到殿中,撩袍一拜,朗声道。
他的声音响彻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父王,诸位大人,儿臣有一议,请父王定夺。”
太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嗯,起来说吧。”
朱瞻墡起身,却不急着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殿中群臣,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前番京城商税清征,初见成效。”
“追缴偷漏税银及罚金,累计近百萬两。”
“此事诸位大人都已知晓。”
“儿臣以为,这足以说明,积弊之深,远超想象;”
“亦可见整顿之必要,刻不容缓。”
朱瞻墡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天下之财赋,重在江南。”
“苏州、松江、杭州、扬州等地,商贾辐辏,市舶繁荣,其税赋之潜力,十倍于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