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和尚是想考问自己。
正如他当年考问自己的皇爷爷朱棣一样。
也是见人下菜碟。
真当我朱瞻墡是好欺负的?
管你是谈天说地还是说玄讲易。
——我朱瞻墡都接了!
“大师,若执着于‘空’,而视苦厄不见,与执着于‘有’,而沉迷于贪欲,恐皆是——偏执。”
“大师,您着相了,这与佛甚远。”
朱瞻墡嘴角一笑,又为姚广孝开示道:
“晚辈所为,非执着于银钱本身,而是试图斩断那制造苦厄的‘恶缘’,或许,亦是想结下一些能生出‘善果’的微末‘缘起’。”
“至于业障谤言,既入此局,便当承受。”
“是善是恶,晚辈皆不在乎。”
“若是恶,那晚辈,就做大恶之人行大善之举。”
姚广孝静静地听着,越听越震撼,越听越难以置信!
他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朱瞻墡。
仿佛看到了当年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燕王殿下!
当初的燕王,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不过燕王当时说的是:
——杀数人而横行一方者为贼为匪,杀万人驰骋天下者为君为相为豪杰也!
姚广孝深思片刻后,终于定下心神,再次不置可否地转而提问道:
“殿下,陛下此次北征,气吞万里。”
“但老衲夜观天象,帝星虽明,却有浮云暗隐。”
“殿下以为,陛下此征,是……得行,还是不得行?”
此问诛心!
连朱瞻墡都不由得一怔。
这老和尚真是敢问。
这话也就你这个黑衣宰相敢说了!
一个陷阱题。
还是掉脑袋的那种。
但姚广孝这个问题,显然也是看出了如今朝局遇到的困境,还有贵为皇帝的朱棣所遇到的问题。
这个问题,直指了朱棣晚年的心态。
朝局的压力,不断地迫使着朱棣生出北伐的必要性和紧迫感。
朱瞻墡沉吟良久,撇了一眼显然觉得难住自己正在暗自得意的老和尚,心下有了一个答案,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于国,漠北不靖,边患不休,非长久之计。”
“陛下北伐,乃是彰显国威。”
“安靖边疆,是为后世开太平。”
“于陛下……”
朱瞻墡顿了顿,
“我皇爷爷乃旷世雄主,胸有寰宇,志在千秋。”
“他老人家亲征漠北,……是为了完成此生功业拼图不可或缺的一块。”
“无论爷爷他出于何种心境,他既已决意要做。”
“身为臣孙,唯有竭尽全力,安定后方,筹集粮饷,使皇爷爷无后顾之忧,使将士能奋力向前。”
“至于行或是不行,此非我一个孙臣所能妄测,亦非小子当下应该考虑之事。”
一句话:
理解,支持,且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殿下好辩才,也就是殿下理解陛下所为了?”
姚广孝称赞后追问。
朱瞻墡淡然一笑,喝了一口水,答道:“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那就在执行中理解,这就是我对皇爷爷此次出征的态度,一切都是为了大明。”
一言出,姚广孝再次一寂。
他没有想到这小子如此厉害。
回答更是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
此子城府之深,思虑之详,陛下的众多皇子皇孙中,恐怕无一人能及!
姚广孝沉默了!
甚至他觉得,连自己一直以来很欣赏的好圣孙朱瞻基,都比不过眼前的襄王殿下。
朱瞻墡确实聪明,他将问题给巧妙地引回到了自己的“本分”上。
既未妄议朱棣的心态,也避开了对北伐战略的必要性评价。
但同时,也坚定地表达出了,对于祖父事业的理解与支持。
什么叫好圣孙?
这才叫好圣孙!
朱瞻墡也深知,姚广孝说不定是在替皇爷爷考核他。
所以每一个回答,他都尽量做到能让皇爷爷听后十分满意!
也是费尽心思了!
姚广孝深知找不出毛病来,也就不再纠缠于此,他将话题一转,又问道:
“殿下前番以雷霆手段,清税银,查盐务,如利剑出鞘,寒光慑人。”
“然,剑利易折,亦易伤执剑之人。”
“我朝开国至今,盐政、漕运、吏治,积弊非一日之寒,其盘根错节,如百年老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