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知,其根在何处?是法度不全?还是人心贪婪?”
“亦或是……其势已成,非一人一时可逆?”
“下猛药或可见效于一时,但药性酷烈,往往最易反伤自身,殿下可曾想过?”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拷问。
朱瞻墡顿时一个激灵,头脑变得更加的清醒起来。
这是关乎改革的根本困境和阻力来源以及政策方法。
这老和尚说是在寺庙里修行。
但对于朝局和国策,甚至是军国大事,都了如指掌。
朱瞻墡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才是今晚的谈话核心。
也许背后还有皇爷爷的指点。
估计皇爷爷也想知道。
只不过是借着姚广孝来问自己。
朱瞻墡抬起头来,迎向姚广孝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坦然回答道:
“大师明鉴。”
“积弊之根,在于利。”
“法为人设,亦为人所坏。”
“人心趋利,千古皆然。”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其势已成,确非我一人可逆。”
“晚辈岂不知猛药伤身?”
“可是,晚辈更知,病入膏肓,腠理肌肤之治已无济于事。”
“唯有刮骨疗毒,或有一线生机。”
“或许晚辈便是那持刀刮骨之人,或许最终骨未刮净,毒未清完,自身已鲜血淋漓,但……”
朱瞻墡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痛与决绝。
这沉痛半是真切,半是源自于对历史的无奈!
“但,若因惧伤自身,便坐视这江山社稷、亿万生民,在无声无息中被蠹虫蛀空,在歌舞升平中走向倾颓之路……”
“晚辈,心有不甘,亦问心有愧。”
“得失利害、个人荣辱,与国相比,不足道也。”
“前人曾照我,我照后来者。”
禅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油灯的光芒,在朱瞻墡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上跳动。
姚广孝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一般。
良久,老和尚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声中,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感慨。
“殿下心有锦绣,眼藏雷霆,非常人也。”
姚广孝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老衲佩服!”
“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陛下尚在,就如参天巨木,还可为殿下遮风挡雨。”
“如今巨木远行,他日也总将会远去……”
“林间诸般心思,魑魅魍魉,皆会出头。”
“盐漕之案,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汹涌,真相未现。”
“白莲之约,更如手握炭火,炽热诱人!”
“一个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祸。”
一个“白莲之约”让朱瞻墡一惊!
他怎么……连唐赛儿之事都知道?
怪哉!
朱瞻墡的心中顿时涌起惊讶与不解,不过好在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
姚广孝的耳目,或者说皇爷爷给他的信息情报网,究竟有多广?
姚广孝似乎并不需要朱瞻墡的回答,只是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道:
“老衲赠殿下一言,殿下姑且听之。”
“欲行非常之事,需持非常之心,需结非常之缘,备非常之器。”
“器,殿下已备。”
“心,殿下之志,老衲亦已窥见一二。”
“但,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这‘非常之缘’,在于同道,在于民心,亦在于……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至于‘非常之事’,切不可过大,亦不可过小。”
“过大则力不能及,过小则无关痛痒。”
“无论大小,一旦过了,都会遭其反噬。”
“这天下江湖,深不可测,殿下……当好自为之。”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是警告江湖险恶,也是在点拨朱瞻墡需要扩大盟友。
既要选择合适的突破口,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虽然没有具体的指示,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晚辈……虚心受教。”
朱瞻墡起身,深深一揖。
这一揖,也是发自内心。
姚广孝虽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也没有立刻表示站队。
但就这番话而言,已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阿弥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