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皆默!
甚至连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棣,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年过六旬的帝王,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的手背肉眼可见的青筋暴起。
朱棣并非因为感到了愤怒。
而是因为,——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起于藩王,以“靖难”而夺得天下。
他的一生,都在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他要的,是真正的盛世,是真正能传之于万世的盛世!
是一个,他下到阴曹地府见到老爹和大哥时,能挺起胸膛告诉他们的盛世!
乖孙朱瞻墡的话,就像一把刀子,直接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野望。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皇孙这番犀利如刀却又一字千钧的话震住了。
连最激烈的反对者……
此刻,也陷入到了短暂的失语之中。
因为皇孙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们最不愿意面对,却又实实在在已经发现的一些问题。
可这些问题,他们所有人,都选择了无视。
看不见问题,就没有问题。
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与忌惮。
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厉害?
这番见识,这番口才,这番胆魄,哪像一个十六岁的深宫少年?
简直就像一个在朝堂上浸淫数十年的老辣政客!
不,比那更可怕!
就像一个……洞悉民生百态的帝王!
朱高煦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原本只想借着打压这小子,来动摇大哥的地位。
可现在,他隐隐觉得,这个小侄子的威胁,或许比那个宽厚仁柔的大哥,甚至比老爷子口中的好圣孙大侄子朱瞻基还要大……!
而且来得更加的危险,更加的致命!
朱高炽则是怔怔地看着自家的小儿子,他肥胖的脸上也满是震惊与陌生。
这是自己的儿子?
是那个从小乖巧懂事、喜欢读书、有些内向怯懦的瞻墡?
此刻的瞻墡,就站在那里,仿佛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向死而生的勇士!
朱瞻基也是心神剧震。
他看着弟弟挺直的脊梁,听着弟弟掷地有声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有担忧,有不解,但也不禁隐隐生出一丝……
——自己这个大哥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小弟……竟有如此胸襟魄力?
作为兄长的他!
真是看走了眼!
“巧言令色!”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众人望去!
不由得一惊!
却是那新科状元、现任监察御史的于谦走了出来。
于谦面色沉静,出列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朗声道:
“皇孙殿下所言,固然痛陈时弊,慷慨激昂。”
“然,治国非凭意气,改制更非儿戏。”
“殿下所言诸策,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操切而行,恐未收其利,先见其害。”
“官绅一体纳粮,岂非寒天下士子之心?”
“有功名者,不纳粮不纳税,古来有之。”
“开海禁,倭患也好,海贼也罢,又该如何防控?”
“匠户改制,军械营造谁人负责?”
“内阁改制权重,殿下不怕又造成历朝历代的权臣之祸?”
于谦的话,理性克制,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士大夫的看法。
他清醒,却也固守着传统思维。
同时,他的话,也是多数官员的心声。
这些如于谦一样的官员,他们并非全是贪腐之辈,甚至很多人还是清流。
但是,他们同样也是十分坚持现有制度的人。
他们认为这套制度是维护江山稳定的重要基石;
任何剧烈的变动,都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风险。
所以他们保守,他们求稳。
在他们的心中,维系好这套制度胜于一切。
对于他们而言,稳定压倒一切。
朱瞻墡深深地看向了走出来的于谦,目光也变得十分复杂。
于谦……这一位千古名臣,也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了吗?
真就成了一个……孤臣孽子?!
“于状元。”朱瞻墡针锋相对,语气依然坚定,“你说得对,治国非凭意气。”
“但,——更不可因噎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