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肩上披着一件外套,不知道林子轩什么时候扔过来的。他自己还坐在那三块屏幕前,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好像脊椎和椅子已经长在了一起。只有手指在动。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进度。平台基础框架已经搭起来了,登录模块、用户数据库、支付接口的测试环境全部就绪。这工作量换一个普通团队至少要肝一周,他一个人一晚上全干完了。
“你没睡?”我问。
“睡了。”林子轩把棒棒糖从左边挪到右边,“刚才那十二分钟。”
我把外套还给他,去墙角那堆泡面盒里翻出两桶没拆封的,用矿泉水烧了壶热水泡上。林子轩接过面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叉子戳了三下才戳到面饼。
“框架跑通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但上架第一个游戏之前,还得做一个东西。”
“什么?”
“平台商店的UI。商店首页、游戏详情页、下载管理界面、用户评价系统。”他把叉子竖起来,像讲课一样在空气里画了个框,“你那些什么85%分成、先玩后付、拾星计划,最后都得变成图形界面摆在用户面前。这活儿我干不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林子轩是底层架构的天才,但审美这东西,他的字典里没有。他那三块屏幕上的界面全是命令行和代码编辑器,唯一带颜色的东西是国际象棋棋盘。
“得再找个人。”我说。
林子轩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扔给我,算是奖励我悟性高。他打开一个开发者论坛,帖子列表往下翻了十几页,全是在骂龙腾的。有人被抽成抽到破产,有人被抄袭投诉无门,有人做了三年游戏被一句“不符合精品化战略”打回来,隔天看见龙腾自己出了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在这儿发个招募帖?”他问。
“写了也没人信。”我盯着屏幕上一排排愤怒的帖子,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条的回复数特别高,点进去一看,是一个用户在教别人怎么给游戏做美术优化。每一个回复都带着详细的示意图和配色方案,手绘的线稿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注释。有人在他的帖子底下问职业,他回复了四个字:美术老师。
“这人有点意思。”
林子轩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我推开,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屏幕上弹出一份这个用户的发言记录,按时间和版块整整齐齐排列好。他写了个爬虫,用五分钟把人家在论坛里三年的发言全扒下来了。
“苏景辰,深海美术学院毕业,在深海第三中学教美术。业余时间做了两款独立游戏的UI,一款是像素风格的解谜游戏,一款是手绘风格的叙事游戏。”林子轩往下翻,屏幕上全是这个人发布的手稿,每一张都画得精细到发丝,配色方案旁边甚至标注了色弱用户的适配方案。
“这人没去做游戏可惜了。”
“他不就在做吗?业余时间全搭进去了。你看他这个账号,晚上十点到凌晨两三点一直在发帖,白天还要上课。”
林子轩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苏景辰最近三个月在论坛的活跃曲线。每天深夜在线,周末全天在线,有一个帖子是凌晨四点发的,标题是“做了两年的游戏今天上线了,一共卖了十三份”。
我忽然想起地球上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用过一个叫Photopea的在线工具,是一个捷克程序员花了七年时间独自开发的网页版Photoshop,功能完全不输原版,而且免费。每次打开浏览器就能用,不用安装,不用破解。有人采访那个程序员,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说他看见很多人买不起正版软件,就用盗版,被流氓软件种了木马,电脑里全是弹窗。他觉得这不对,于是决定自己做一个。
一个美术老师,白天教学生画画,晚上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做游戏UI。做了两年,卖了十三份。还继续在论坛上帮别人改配色方案。
“要找他吗?”林子轩问。
“找。”
第二天我们去了深海第三中学。门卫大爷让我填来访登记,我说找苏景辰苏老师。大爷打量我一眼,说苏老师在美术教室,从教学楼三楼走到头就是。
美术教室的门没关。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温和平缓,像是在讲故事。
“今天不画石膏像,也不画静物。有带手机的同学把手机拿出来。”
一阵桌椅响动,夹杂着几声窃窃的笑。
“不要笑。你们平时用手机最多的时间是干什么?打游戏。好,今天我们就来拆解一下游戏里的视觉设计。为什么一个角色的立绘会让你觉得好看?为什么一个界面的配色会让你觉得舒服?为什么有些游戏的按钮,你一眼就知道该点哪里?这些都有人设计过。我们今天就来拆开看。”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沾着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