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那个手机屏幕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得像是印上去的。
我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苏景辰转过头。他大概比我大两三岁,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白衬衫袖口沾着颜料斑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墨水的痕迹,已经洗得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我猜那大概是一个人长期用钢笔留下来的印记。
“请问你们是?”
“我叫孟缘,”我说,“他是林子轩。我们想找你做一个游戏平台。”
苏景辰愣了一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游戏平台?你们知道这个行业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龙腾拿70%,开发者拿30%。我去年做过一款游戏的UI,总共卖了一百多份,收入还不够我买那套绘图板的钱。”
“我们的平台开发者拿85%,平台拿15%。”
苏景辰的笑容顿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子轩,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玩笑。林子轩适时地从兜里掏出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用他那副“我说真的,爱信不信”的表情回看过去。
“先玩后付,玩家觉得值了再付钱。开发者源代码加密托管,生成数字指纹存证,被抄袭可以直接当法律证据。”
苏景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平静。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起来很好。但你们凭什么觉得能做成?龙腾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们的法务团队比我们学校教务处还大。”
“你花两年做了一个游戏,卖了几份来着?”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推了下眼镜。
“十三份。”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讲台上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侧面,那个位置是握笔磨出来的茧。
“那你还继续做吗?”我问。
他没回答。
“你晚上在论坛上帮别人改配色方案,凌晨四点发帖说自己游戏上线了,卖了十三份。白天还要教这帮学生画线条。这样下去,你还能撑多久?”
教室里一个学生从画板后面探头喊了一声:“苏老师才不会走呢!他答应我们这学期教板绘的!”
苏景辰回头冲那个学生笑了笑,然后转过来,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擦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看着自己手上沾的粉笔灰,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安静了。
“工资怎么算?”
我愣了一下。林子轩比我反应快。
“我们目前没工资。前期只有吃住全包,地方是他的出租屋,吃的是泡面。”
“很诚实。”苏景辰把讲台上的粉笔一根一根收进盒子里,合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桌上的每一件东西都妥帖地收好。然后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粉笔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工整,跟那个手机屏幕轮廓一样漂亮。
“周末。我周六上午还有两节课,下午可以过来。算我一个。”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龙腾抢过你什么东西?”
林子轩没说话。我把吃安眠药和《星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苏景辰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把他那副银色细框眼镜摘下来,用白衬衫的衣角慢慢擦。他已经擦过一次了,又擦了一次。
“我弟弟喜欢画画。他那时候想做游戏原画师,画了好多概念图,全部存在一个硬盘里。”
他把擦好的眼镜戴上,目光平视着我。
“后来硬盘没了。不是我弟弟自己弄丢的,是有人租了他的房子,把硬盘和几本书一起扔了。我弟弟去找那个人理论,那个人说:你的东西值几个钱。”
“那个人是谁?”
“龙腾深海分部的前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景辰忽然笑了笑,和刚才的两次都不一样,这个笑很轻很淡。
“我弟弟后来考了美术专业。但他说不想做游戏了,太累了。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画分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缓,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然后他把外套叠好搭在手臂上,朝走廊尽头走去。
“周末见。”他说。
下到一楼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喊我。刚才在画板后面探头的那个学生追下楼梯,书包带子在肩上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哥!你是来找苏老师去做游戏的吗?”
“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