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不过一刻,大蛇便游行到了山谷前。
那年惊螫雨后,它每一次见到母亲,心里便压上一层无法言说的沉重。
仿佛梅雨时节的湿气,久久不散。
母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正被玄石吞噬。
最开始,只是半边身子被玄石复盖,象是披上了一层冰冷的甲壳。后来,玄石沿着脊背向上,吞噬血肉与鳞片。
最近一次,她整个身体都已经与钟山融合在了一起,只剩下一只眼睛还能微微转动。
也只有这只眼睛,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立在谷口,蛇信吞吐。
什么也嗅不到,只有空山新雨后,泥土与杂草交织出的潮气味道。
大蛇在谷口伫立了好几个呼吸,游身进入山谷。
谷内寂静得可怕,所有生灵都放轻了呼吸,压低了脚步,仿佛是害怕惊扰了即将长眠山谷里的存在。
寻到过去的位置,大蛇昂起头。
面前,岩石被雨水打湿,灰得发黑,静静矗立着无论风雨。
良久。
崖壁轰鸣,当中一块缓缓抬起,露出一只瞳孔。
过去扎进瞳孔的,只是一些宛如毛刺的岩石。
如今,那些毛刺已经长出了脉络,一道又一道,宛如锁链般将竖瞳锁住,使它无法挪动。
“是烛吗?”蛇神的瞳孔已经无法转动。
她看不见眼睛下方的大蛇,只能凭着残存的感知,小心翼翼地询问。
“母亲,是我。”
大蛇蜿蜒退后,在蛇神目光能触及到的地方停下。
“老了。”
蛇神的声音很轻。
“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你的气息了————”
最寻常的言语,最简单的意思。
可她却象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一个字,一个字,从身体里艰难地送出来。
大蛇沉默着等待。
“你做钟山神,要比我好得多。”
“母亲,我想再看一眼太阳。”淮念压着颤斗的声线,吐出生硬的话语。
“恩。”并未询问缘由,蛇神应答一声。
竖瞳缓缓缩紧,直到极细极细,就象一根绣花针似的。
大地破碎。
岩石与岩石之间的连接崩塌。
一道宛如鳞片的岩石抬起,显露出赤蛇曾经走过的幽邃信道。
赤蛇俯下头颅,蜿蜒游入其中。
金银异瞳照亮前路,一点一点走过不再细腻,已经与外界岩石同样粗糙的地面。
鳞与地面摩擦,拉出一条细长、嘶哑,被拉得很远很远的声音。
象一根新弓,在已经腐朽的二胡弦上拖动。
哀伤的音色,与大蛇相随,向前延伸。
抵达母亲的胸腔。
大日的炽灼之风迎面而来。
它转头望去,那枚被玄石复盖的心脏上,纵横生出无数道灼耀的红痕。
新生的玄石还未来得及凝实,便被瞬间熔解。
熔岩顺着那些红痕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面,堆积成一座微小的火山,向外复盖而去。
赤蛇向前,大日轰然爆发气息。
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但它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是看到他,就被吓得全身瘫软,无法动弹的大蛇。
三年时间过去,大日还是那个大日。
赤蛇浑身赤鳞扣紧,身上散发着不输给大日之风的温度,游淌在熔岩里,与在洛水里沉浮无异。
“与母亲朝夕相处三百年,想必你已经有了灵性。”大蛇在距离大日一丈远的地方盘踞下来,“谈个条件吧。”
“你不是真正的,挂在天上的那个太阳。东升西落,不过是你自我毁灭的道路而已。”
“钟山诞下了一尊幼体金乌,如果你不想死,可以和它一起,走上一条金乌西坠而东升的神话之路。”
“这样你才可以活下去。”
闻言,大日不断躁动的灼热气息一滞。
仿佛有了一瞬的迟疑。
可下一瞬间,比方才更狂野、更暴烈的炽热轰然爆发。
空间被炙烤得扭曲,宛如波纹四起的水面般涌动着。远方那些已经冷却的熔岩,再度被点燃、融化。
极致的高温,想要夺走大蛇的生命。
可一片又一片,由大蛇鲜血凝就的赤鳞横亘在前,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城墙。
足以烤干大地,融化金铁的灼热之风,被大蛇生生劈开。
太阳的暴怒,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心脏上包裹的玄石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