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书房。
灯火映在楠木案上,将案面的纹路照出一层幽暗光泽。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碧玉扳指在左手拇指上转了两转。
蟒袍换了家常酱紫色直裰,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赖升站在案前,弯着腰,两手垂在身侧。
“说。”
赖升压着嗓子。
“回大爷的话,三件事。”
贾珍嗯了一声。
“第一件,焦大不见了。马棚后头的破屋子里人和东西都搬空了,连那只旧酒壶也不在。何三说前日夜里泼完粪水,昨日一早去看,人已经走了。”
他将碧玉扳指转了半圈。
“走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东西,拎着酒壶能走到哪儿去。”
赖升将头埋的更低些。
“小的让人在后巷和城隍庙那头都找了一圈,没影儿。只是……”
“只是什么?”
赖升喉结滚了滚。
“只是有人看见正月二十清早,贾芸从城隍庙方向带着一个老头,往安化门外去了。”
贾珍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住。
安化门外。
那是贾芸练武的地方。
他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半声。
“焦大那个老东西,骨头都快散了,还能翻什么浪。”
他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叩。
“第二件。”
赖升将身子又弯了半寸。
“第二件,聚文书坊重开了。正月十八第一天卖了八百多册,这两天加印的新书也到了。小的让人在书坊门口蹲了两天,估算贾芸手里的活钱已经不低于四百两了。”
贾珍将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四百两。
一个旁支末房的穷秀才,半年前连饭都吃不饱。如今手里攥着四百两现银,身后站着老太太,头上顶着连中三元功名,腰间别着冯将军赠的短刀,笔下写着传遍神京的话本。
这个人的分量,每过一天就重一分。
“第三件。”
赖升将头抬起来半寸,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
赖升咬了咬牙。
“第三件,薛家那边,薛大爷应了大爷的帖子,说是后日来会芳园吃酒赏梅。”
贾珍嗯了一声,将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
“薛蟠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赖升愣了愣。
“薛大爷?薛大爷他……”
贾珍将手一抬,截了他的话。
“蠢是真蠢,可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他身子前倾。
“贾芸攀了老太太,攀了冯家。老太太是长辈,压的住我。冯家是武勋,我惹不起。可薛蟠呢?”
赖升眼皮跳了一下。
贾珍轻笑一声。
“薛蟠跟贾芸没有交情,薛蟠是薛家大爷,薛家的银子堆成山。薛蟠要是看贾芸不顺眼,随便使个绊子,搁在坊间是两个年轻人闹矛盾,跟宁国府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赖升心里透亮。
“大爷高明。”
贾珍将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转。
“高什么明,不过是棋子多了一个。”
他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书坊的事先放一放,老太太护着他,这条路走不通了。”
赖升应了一声。
贾珍又道。
“再叫张保全把东跨院这三年的药材帐单独抽出来,封一份副本。”
赖升拧了拧眉。
“药材帐?”
贾珍嗓音发闷。
“秦氏在东跨院住了三年,吃药喝药花了多少银子,笔笔有帐,这些银子都是族中公帐出的。”
赖升将这层意思在脑中转了一回。
“大爷的意思是……”
贾珍将茶盏搁在案面上。
“她在荣府养病,吃老太太的药喝老太太的粥,那是老太太的恩典。可她之前在宁府三年花的药材银子,是族里的公帐。她要是不回来,这笔帐谁来还?”
赖升面色顿了下。
“大爷是要拿药材帐做由头,让她不得不回来?”
贾珍没答。
他将碧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案面上。
“这份副本先搁着,不急。”
赖升应了一声。
贾珍站起来,将手背在身后,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