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旧壶残灯,少年布局
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将眼前那盏灯苗吹的歪了又歪。

    他又灌了一口酒,灌急了呛了半口上来,咳嗽了两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还有!赖升那一家子,他比你们想的黑。那三处田庄的租子,起码一半进了珍大爷自个儿的库房。帐面上写的收成减半,嘿。”

    他将碗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着说着混到了先前的话头上,倒也不在意。

    “这中间的黑钱去了哪儿?小子你自个儿算!”

    贾芸将这些都记下了。

    三处公产的数目焦大翻来复去说了两遍,前后对得上。

    醉是真醉,可数字记了十几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灌多少酒也冲不掉。

    焦大龇着半口黄牙又灌了半碗。

    酒劲彻底上来了,舌头开始打结。

    他从床底下破絮堆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只黄铜酒壶。

    壶身上有刻花,但被磨的面目模糊了,只剩壶底一圈花纹还看的出是兰草。

    “这是老太爷留给老子的。”

    他将酒壶抱在怀里,两手搂着,搂的紧紧的。

    指节粗大的手在壶面上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老太爷走的时候拍着老子的肩膀说,焦大,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头养老,谁也不敢赶你。”

    他眼框泛了红,嗓音往下掉了半截,掉到喉咙底下去了。

    “老太爷说的话……”

    顿了两息。

    “他孙子不认。”

    屋里安静了片刻。

    灯苗被酒气吹的歪了半天,这会儿总算直了回来,将焦大搂着酒壶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的一团。

    贾芸将那碗没喝完的酒搁在桌上,站起身。

    焦大已经醉到半靠在矮桌上了,口中含含糊糊还在骂。

    贾芸在门口站了一息。

    “焦大爷,改日我再来看您。”

    焦大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往床上一歪,将酒壶搂在胸口。

    壶身的刻花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兰草纹被汗渍浸的发黑。

    贾芸将歪了的半扇门板掩上,从焦大屋里出来。

    后巷里冷风灌过来,将他棉袍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沿后巷往西走。

    日头从云层缝隙里透出半截,将后巷的墙根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步。

    暗道,三处公产田庄,祠堂帐目虚报,马缰绳,东跨院。

    四条线拧在一处,够不够让一个族长身败名裂?

    不够。

    线有了,帐本没有。

    焦大嘴里的数字再准,搁在老太太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的酒话。

    要扳倒贾珍,得拿出白纸黑字。

    他手指在袖中摩过纸笺。

    第二份纸笺上写着三个字。

    张保全。

    宁府新换的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

    所有的帐,都从他手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