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药苦粥甜,枝枯芽绿
    正月十七,午后。

    云层压的极低,眼看着要塌下来。

    黛玉站在碧纱橱窗前,手里那卷诗集翻到某一页便没再动过。

    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边角已被指腹摩挲出了毛边。

    雪雁从帘子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姑娘,燕窝粥熬好了,桂花糕也蒸上了。”

    黛玉将诗集合上搁在枕边,从炕桌上拿起铜炉。

    炉身微温,断纹处的铜锈在指腹下有细微的凹凸感。

    “食盒装好了么?”

    雪雁应了一声,利索的进来帮黛玉披上斗篷。

    “姑娘,外头冷的很,要不要多穿一件?”

    黛玉将斗篷的系带拉了拉。

    “不必。”

    她顿了顿,又将铜炉揣进了斗篷的内兜里。

    雪雁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嘴。

    两人出了碧纱橱,沿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游廊拐过两道弯,穿过一道月洞门,人来人往的声响便隔在了外头。

    里头只剩枯枝被风吹的偶尔咔嚓一响。

    小院门口,院门半掩。

    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伸着枝桠,只有最细的那根末梢上冒了一粒绿豆大的芽苞,小到不仔细看便瞧不见。

    黛玉将目光从那粒芽苞上收回来,推门进去。

    瑞珠蹲在正房门口择菜叶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了。

    “林姑娘!”

    黛玉将食指竖在唇边。瑞珠赶紧将菜叶子往簸箕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奶奶刚喝了半碗药,正靠着呢。”

    黛玉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跨过门坎。

    屋里药味闷着,苦涩中混有焦黄的陈气。

    炭盆烧的不旺,暖意勉强将窗纸上的水汽烘出薄薄一层雾。

    秦可卿半靠在床头,月白色的夹袄松松垮垮披在肩上,领口露出半截锁骨。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眼窝下面两团青灰的暗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涣散,也不知在看什么。

    门帘响动的那一瞬,她的肩先缩了一下。

    整个人往床头的方向退了半寸,裹着纱布的右手在被面底下攥紧了。

    等眼珠子转过来,看清了来人,那股绷劲才松了一松。

    可也只松了一松。她看着黛玉,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滚了滚,半晌没出声。

    黛玉在床沿旁的矮凳上坐下来。雪雁将食盒搁在床头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粥面上热气袅袅升着,将满屋的药味冲淡了一分。

    她将粥碗端起来,没递过去。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叠了两折,垫在碗底。

    然后才双手递到秦可卿面前。

    “蓉嫂子。”

    秦可卿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碗底垫着的帕子。帕子素白,角上绣着一枝淡青的兰草,针脚极细。

    她将裹着纱布的右手从被面下抽出来。

    手指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似乎拿不准该不该接。缩完了,才慢慢探过来。

    接碗的时候手指在抖,碗壁磕在指节上,粥面荡了荡。

    黛玉没帮她扶。

    只是将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坐着。

    秦可卿端着碗,勺子在粥面上舀了半下,送到嘴边。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两下。

    热意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这回没翻上来。

    她又舀了一勺。

    这一勺比头一勺稳了些。

    她看着秦可卿喝粥,嗓音放的极轻。

    “蓉嫂子,我不大会说什么宽慰话。”

    秦可卿的勺子停了停。

    她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慢慢的。

    “先前在荣庆堂说那句该有人问一声,不是随口说的。”

    秦可卿攥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她将碗搁回小几上,碗底磕出一声细响。

    搁完了她没抬头,嗓音哑的厉害。

    “林姑娘,你不必来看我的。”

    黛玉没接话。秦可卿将纱布裹着的手放回被面上,指尖摩了摩纱布的毛边。

    “我在宁府三年。”

    她的声音碎碎的,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隔着半口气。

    “除了瑞珠和宝珠,没人跟我说过正经话。”

    她坐在矮凳上,手指搭在膝头的铜炉上。

    炉身的温度通过斗篷布料渗到指腹上,暖的。

    “蓉嫂子,我到荣府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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