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焦大爷请安。焦大爷跟着老太爷打过天下的人,后生晚辈敬一盅酒,还用图什么?”
焦大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三息。
“你倒嘴甜。”
他伸手抓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打天下那会儿的事,上头的主子们早忘干净了。”
他嚼着牛肉,嗓音含混。
“老子跟着老太爷从京城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打回来,抬过棺材,扛过旗子,拿命换来的这份家业。”
他将碗往贾芸面前一推。
“倒酒。”
贾芸将花雕又倒了大半碗。
焦大端起来灌了一口,酒入喉的时候喉结滚了三四下,滚完了咂了咂嘴。
“小子,老子问你。”
他那双浑浊眼睛底下的精光又转了转。
“你打赖二,是为了出气,还是有别的想头?”
贾芸将自己那碗酒端在手里没喝。
“焦大爷,出气是真的,可光出气不够。”
焦大哼了一声。
“不够?你还想怎么着?”
贾芸将碗搁在桌面上。
“焦大爷跟着老太爷打天下的时候,宁国府的门楣是什么成色,我没见过。可眼下这个成色,焦大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焦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贾芸的嗓音低了半截。
“焦大爷,我娘守寡十年,月例银年年被赖升家的赊欠。去年腊月只给了三钱碎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起。”
焦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眼波闪了闪。
“你知不知道,赖升一家子是怎么发的家?”
贾芸将碗推到一边。
“愿闻其详。”
焦大啪的一拍大腿。
“嗨!还不是珍大爷抬举的!赖升从前不过是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跑腿的!后来珍大爷看中了他媳妇能干,嘿,能干。”
他嘿了一声,那个字眼在嘴里嚼了两遍。
“能干个屁!她不过是替珍大爷管着后院那几个院子,谁来了谁走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珍大爷进哪个院子方便了,她在外头替他守着门!”
他将碗里的酒一口灌尽了,碗底朝天翻了过来。
“倒酒!”
贾芸又给他续上了。
焦大嘿嘿笑了两声,笑的嘴角酒渍淌到了胡子上。
“你以为珍大爷只是个好色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贾芸面前晃了晃,晃了半截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嘀咕了两句,又想起来了。
“怎么说来着,对,族里的公产田庄,三处。城南六顷水田,通州二十亩菜园,还有京西南那片,那片山坡上的果林。”
他拿手指头戳着桌面数,戳一下打一个酒嗝。
“明面上挂着族中公帐,年年往祠堂交租子,对不对?”
贾芸点了点头。
焦大将三根指头往桌面上一戳。
“屁!”
他打了个酒嗝,嗝完了抹一把嘴。
“十年前城南水田一年交八百多两租银,去年交了多少?三百,三百出头!年年说年景不好,减了,又减了。年景不好?城南那地界的水田,旱涝保收的!老天爷又没瞎了眼专跟他贾珍那几亩地过不去!”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听说昨儿个那少奶奶被接走了?”
贾芸嗯了一声。
焦大将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也好。再不走,怕是要出人命。”
他吐了一口酒沫,愣了片刻,嘴里嘟囔了几个含糊的字,又自个儿绕了回来。
“说哪儿了?对,帐。”
他龇着牙往前探了半截身子,手指差点戳到贾芸鼻尖。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报的是采买上等金丝楠木,拉进来的是什么?刷了厚漆的劣等松木!漆面一年就裂了口子,老子亲眼见着的!那中间吞了多少?啊?”
他自己答了。
“珍大爷的库房!”
焦大嗤笑一声,手里多抓了一块牛肉塞在嘴里,嚼的吧唧吧唧响。
“祭祀的帐目更甭提了。年年报祭品银三百两,你去看看那些供品,猪头肉是城墙根底下小贩子那儿买的便宜货,香烛是去年剩的存货重新换了封皮。三百两银子,能花出一百两都了不得。”
他说到这儿舌头打了个结,顿了顿,将嗓门又往上拔了半截。
“老太爷的棺材板子盖不住了!”
贾芸将这些数字一一记在脑中。
焦大的嗓门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