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甬道半语,深水无声
    方翰如站在花圃后头,灰蓝色旧长袍的下摆让风吹得贴在腿面上,精瘦的面庞在甬道侧光里显出几道深纹。

    贾芸拱手站着,没急着接话。

    方翰如拈了拈胡须,目光在贾芸脸上搁了两息,又挪开了。

    “许庸之收那张纸,是留凭据还是留念想,你自己掂量。”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搁在甬道里却沉甸甸的。

    贾芸手指微蜷。

    暗道,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个动作是欣赏还是存盘,外头无从分辨。偏偏无从分辨的东西,才最要紧。

    “方先生的意思是?”

    方翰如将手背到身后,拈胡须的动作停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了,你自己掂量。”

    他顿了一顿,嗓门又压低了半截。

    甬道里灌过来一阵风,将花圃矮墙上的枯枝吹得晃了晃,声音险些被风声盖住。

    “还有一件事。”

    贾芸欠了欠身。

    方翰如的目光沉了沉。

    “院试的策论题目,许庸之亲自拟的。”

    甬道尽头散场的脚步声还在响,可贾芸耳朵里只剩下这一句。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方翰如单独拎出这一句来说,后头的话便不必再猜了。

    他接着道:

    “你准备一下边事方面的文章。”

    贾芸抬起头来看着他。

    方翰如迎着他的目光,板起脸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该告诉你的我告诉了,不该告诉你的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将两手从身后放下来,拈了拈长袍的前襟,语调恢复了往常的率直。

    “你那篇鹤鸣写得是好,九皋孤鹤不入禁苑,志向清正。可志向再清正,院试拿不下来,清正便是个空架子。”

    贾芸拱手深揖。

    “学生记下了。”

    方翰如嗯了一声,目光在贾芸脸上最后搁了一息。

    “别写得太规矩,也别写得太不规矩。”

    跟方才甬道里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可重了半分的语调,将意思拧成了另一种意味。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灰蓝色的长袍下摆在甬道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贾芸站在花圃旁边,将方翰如的话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

    许庸之收了那首九皋孤鹤的诗却不回应,既不表态拉拢也不表态弃置。

    观风当堂第一个点名,两道题连着问,问完只扔下一句“坐回去吧”,喜怒不形于色。

    暗道,此人在等。

    等院试的卷子。等亲眼看他贾芸在纸面上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方翰如提醒策论方向是边事,那冯唐侧厅的舆图便不只是一堂课了。

    沙河堡的倒伏红旗、居庸关蜿蜒而入的蓝线粮道、退二十里之后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这些东西,现下都成了策论的底料。

    他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沿甬道石板往国子监正门走去。

    走到照壁前时,一个人从侧面转出来。沉明远。

    穿着月灰色直裰,手里捏着一卷书,面色比往日凝重了三分。

    “贾兄。”

    贾芸拱手。

    “沉兄怎么在这儿?”

    沉明远将手中书卷往袖里一揣,左右扫了一眼。

    照壁外头几个考生正在散去,三三两两往东走,离得远。

    他压低嗓音。

    “家父让我传一句话。”

    贾芸面色温和未变,搁在身侧的手指却收拢了半分。

    沉明远的声音低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地步。

    “院试策论若涉边事,只论兵制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

    贾芸看着他。

    沉明远迎着他的目光,嘴唇抿紧。

    “家父原话。”

    贾芸沉了一息,没急着应。

    不要点任何人的名,那便是策论题目牵着朝中某位大员的立场走。

    点了名就等于站了队。

    “沉兄替我谢过令尊。”

    沉明远面色微松,将手中书卷又从袖里抽出来,拍了拍。

    “贾兄客气了。”

    他侧了侧身,嗓音再低一截。

    “兵部侍郎陈勉近日上了一道条陈,主张削减边镇饷银以纾内忧。许庸之在翰林院私下与人议论此事,他……”

    沉明远停了一停,两手拢进袖中。

    “不赞同。”

    贾芸眸光微凝。

    暗道,许庸之跟兵部侍郎立场相左,亲自拟策论题,出的偏偏是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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