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甬道半语,深水无声


    借考生之口发声也好,掂量考生站位也罢,刀子横在卷面上,落笔就是选择。

    贾芸的指腹在袖缝里摩了一下,面色如常。

    “沉兄的意思,是许庸之在借策论做局?”

    沉明远摇了摇头。

    “家父的原话是只论兵制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至于许庸之做不做局,家父没说,我也不敢猜。”

    他将领口拢了拢,面色复归平常。

    “贾兄院试在即,我不耽搁了。改日再叙。”

    贾芸拱手。

    “多谢沉兄。”

    沉明远转身走了三步,脚步顿了一顿,回过头来。

    “贾兄,还有一件小事。”

    贾芸看着他。

    沉明远方才那几分凝重散了个干净,眉眼舒展开来,换了副神气。

    “对了,家父让我顺带问一嘴,西游记新刻的那一卷,他翻完了,书页角上折了七八道印子。我去书房取东西时瞥见他在卷尾空白处批了四个字。”

    贾芸笑了一声。

    “什么字?”

    沉明远收敛笑意,学着他父亲的语气道:

    “下卷何在。”

    贾芸哑然失笑。

    “替我转告令尊,年后便有。催稿这事儿,令尊倒跟书坊掌柜一个路数。”

    沉明远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混入了街面的人流里。

    贾芸站在照壁前没动。

    暗道,沉翰的提醒不会无缘无故。

    他自己虽不是次辅一系的人,可翰林院消息灵通,许庸之与兵部侍郎的分歧拿来给他贾芸,是善意的指路,也是沉家对他的又一层投资。

    投资就要回报。

    这笔帐,沉家记着。

    他转身沿街往宣南坊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宁荣街外的窄巷。

    老槐树在巷口撑着光秃秃的枝干,树后的阴影里空无一人。

    盯梢的赖二今日不在,多半也去了国子监外头候着。

    贾芸推开院门。

    灶房里有微弱的柴火声。

    晴雯端着一碗热茶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进门,将茶递到手里。

    “回来了。”

    贾芸接过茶喝了一口。

    晴雯站在他面前,大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薄唇动了动。

    “观风怎么样?”

    贾芸将茶碗搁在条案上。

    “还成。”

    晴雯的目光落到条案上那只锁着帕子的抽屉上,停了两息,收回来,没问。

    她转身走进灶房,声音从门后头传出来。

    “卜大娘去了张婶子家,说晚间回来包饺子。”

    贾芸嗯了一声,在条案前坐下。

    他将帕子和碎镜残片锁进抽屉,翻开经义注疏往下读。

    读了两刻钟,灶房门口响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他没抬头。

    一碗热面汤搁在了条案角上,碗底磕在木面上,一声不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

    晴雯已经转身走了,碧色小袄的背影消失在西间门口。

    面汤上飘着两片葱花,热气在灯光里转了一圈,散了。

    贾芸将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翻过了第四十二页。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将窗纸鼓了一鼓。

    条案上摊着经义注疏,抽屉里锁着两方帕子,腰间短刀搁在枕头旁边。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