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破锅绣针,磨合之始
    次日卯时,天色还黑着。

    晴雯翻了个身醒过来,冷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冻的她缩了缩脖子。

    隔壁已经没了翻书的声响。

    灶房方向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卜氏起来烧水了。

    晴雯披了件棉褂子下了床。

    她走到灶房时,卜氏正蹲在灶膛前吹火,火光映在她半白的鬓发上。

    “卜大娘,您歇着,我来。”

    卜氏回头看见她,笑了笑。

    “你怎么起这么早?昨晚睡的好不好?”

    晴雯蹲下去接过火折子,将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了上来。

    “睡的好。”

    她绝口不提冷,对被褥的事也只字未言。

    水烧上后,晴雯将灶台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抹布洗了好几道水,灶面上的油渍和烟灰擦的一干二净。

    又将灶边散落的柴火重新码过,大的搁底,碎的搁上,顺手便排齐了。

    卜氏在旁看着,眼睛亮了。

    “这丫头手脚真利索。”

    晴雯擦完灶台,又将铁锅翻过来看了看。

    锅底那块补丁的边缘已经翘起了两处,锡焊的痕迹斑斑驳驳。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翘起的地方,面庞绷紧。

    “卜大娘,这锅不能用了。再烧两回,补丁就全翘开了。”

    卜氏叹了口气。

    “凑合着用吧,买口新锅要七八钱银子呢。”

    晴雯将锅翻回来,闭口不言。

    她从包袱里取出针线筐,走到晾衣绳前。

    目光落在那件蓝布直裰上,手指在筐沿上搭了一息,才将衣裳取下来。

    袖口磨破了两处,线头毛糙。

    她将直裰搁在膝上,穿针引线。

    针尖落下去时,她忽然想起在老太太房中给宝二爷缝过的那件银红纱衫,绸面滑腻,丝线柔软,一针下去便是锦绣文章。

    眼前这件蓝布直裰,布面粗涩,袖口磨的发白,针扎进去时阻力比绸缎大了三分。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的缝。

    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间距一般无二,走线平直。

    跟缝绸缎时一模一样的力道。

    卜氏端着碗粥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脚下顿住。

    “这针线……我缝了一辈子的衣裳,也缝不出这么细的。”

    晴雯头也不抬。

    “在老太太房里时,每日绣到三更天,练出来的。”

    卜氏啧啧赞了两声,将碗粥搁在桌上。

    “丫头,你先吃口东西。芸哥儿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练武。”

    晴雯缝完最后一针,将线头咬断,把直裰叠好搁在一旁。

    “二爷每天都去?”

    “每天卯时出门,跑十里路,回来时天才大亮。去了有一个多月了。”

    晴雯端起碗粥喝了一口,没吭声。

    她想起昨日在院中看见贾芸虎口上的老茧。

    每日卯时出门,跑十里路,回来天方大亮。

    掌心的握力,劈柴时手腕那一拧。

    暗道,这人倒是把自己往死里磨的。

    约莫辰时二刻,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贾芸推门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直裰领口敞着,呼吸粗重但均匀。

    他手上的绷带松了一截,虎口上那层厚茧被汗水泡的发白,旧血痕洇在绷带布面上,铁锈色的一片。

    晴雯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搁在堂屋桌上。

    贾芸在井边打了一桶冷水,撩起来洗了把脸,擦了擦手,走进堂屋坐下。

    他拿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抬头看见桌角搁着的那件蓝布直裰,袖口处缝的平平整整,针脚细密。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将直裰搁回去。

    “你缝的?”

    晴雯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袖口磨破了两处,再不补就要裂开了。”

    贾芸嗯了一声。

    “多谢。”

    晴雯将碗筷收了,转身要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脚下停了。

    她回过头来,大眼睛盯着贾芸缠着绷带的手,薄唇动了动。

    “二爷,你天天去外头挨打?”

    贾芸抬头看她,笑了笑。

    “这ke是挨打,是练武。”

    晴雯撇了撇嘴。

    “练武练的虎口出血?那叫练武?”

    贾芸将碗搁下来,语调不紧不慢。

    “你在老太太房里绣花绣的手指扎出血时,也没说过疼吧?”

    晴雯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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