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翻了个身醒过来,冷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冻的她缩了缩脖子。
隔壁已经没了翻书的声响。
灶房方向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卜氏起来烧水了。
晴雯披了件棉褂子下了床。
她走到灶房时,卜氏正蹲在灶膛前吹火,火光映在她半白的鬓发上。
“卜大娘,您歇着,我来。”
卜氏回头看见她,笑了笑。
“你怎么起这么早?昨晚睡的好不好?”
晴雯蹲下去接过火折子,将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了上来。
“睡的好。”
她绝口不提冷,对被褥的事也只字未言。
水烧上后,晴雯将灶台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抹布洗了好几道水,灶面上的油渍和烟灰擦的一干二净。
又将灶边散落的柴火重新码过,大的搁底,碎的搁上,顺手便排齐了。
卜氏在旁看着,眼睛亮了。
“这丫头手脚真利索。”
晴雯擦完灶台,又将铁锅翻过来看了看。
锅底那块补丁的边缘已经翘起了两处,锡焊的痕迹斑斑驳驳。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翘起的地方,面庞绷紧。
“卜大娘,这锅不能用了。再烧两回,补丁就全翘开了。”
卜氏叹了口气。
“凑合着用吧,买口新锅要七八钱银子呢。”
晴雯将锅翻回来,闭口不言。
她从包袱里取出针线筐,走到晾衣绳前。
目光落在那件蓝布直裰上,手指在筐沿上搭了一息,才将衣裳取下来。
袖口磨破了两处,线头毛糙。
她将直裰搁在膝上,穿针引线。
针尖落下去时,她忽然想起在老太太房中给宝二爷缝过的那件银红纱衫,绸面滑腻,丝线柔软,一针下去便是锦绣文章。
眼前这件蓝布直裰,布面粗涩,袖口磨的发白,针扎进去时阻力比绸缎大了三分。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的缝。
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间距一般无二,走线平直。
跟缝绸缎时一模一样的力道。
卜氏端着碗粥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脚下顿住。
“这针线……我缝了一辈子的衣裳,也缝不出这么细的。”
晴雯头也不抬。
“在老太太房里时,每日绣到三更天,练出来的。”
卜氏啧啧赞了两声,将碗粥搁在桌上。
“丫头,你先吃口东西。芸哥儿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练武。”
晴雯缝完最后一针,将线头咬断,把直裰叠好搁在一旁。
“二爷每天都去?”
“每天卯时出门,跑十里路,回来时天才大亮。去了有一个多月了。”
晴雯端起碗粥喝了一口,没吭声。
她想起昨日在院中看见贾芸虎口上的老茧。
每日卯时出门,跑十里路,回来天方大亮。
掌心的握力,劈柴时手腕那一拧。
暗道,这人倒是把自己往死里磨的。
约莫辰时二刻,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贾芸推门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直裰领口敞着,呼吸粗重但均匀。
他手上的绷带松了一截,虎口上那层厚茧被汗水泡的发白,旧血痕洇在绷带布面上,铁锈色的一片。
晴雯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搁在堂屋桌上。
贾芸在井边打了一桶冷水,撩起来洗了把脸,擦了擦手,走进堂屋坐下。
他拿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抬头看见桌角搁着的那件蓝布直裰,袖口处缝的平平整整,针脚细密。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将直裰搁回去。
“你缝的?”
晴雯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袖口磨破了两处,再不补就要裂开了。”
贾芸嗯了一声。
“多谢。”
晴雯将碗筷收了,转身要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脚下停了。
她回过头来,大眼睛盯着贾芸缠着绷带的手,薄唇动了动。
“二爷,你天天去外头挨打?”
贾芸抬头看她,笑了笑。
“这ke是挨打,是练武。”
晴雯撇了撇嘴。
“练武练的虎口出血?那叫练武?”
贾芸将碗搁下来,语调不紧不慢。
“你在老太太房里绣花绣的手指扎出血时,也没说过疼吧?”
晴雯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