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贾芸赶完两回稿子,正坐在院里翻经义,忽听的街面上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异于寻常挑担叫卖的声响。
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轰隆声连成一片,间杂着马嘶和吆喝,分量极重,绵延不绝。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往额角蹭了一下。
“外头怎么了?闹哄哄的。”
贾芸放下书,走到院门口推开半扇门板,往外看去。
宁荣街的北端,一列车马从远处慢步而来,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
打头四匹大宛马,马身刷的油光水滑,蹄铁锃亮,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发闷有力,压的路两旁的小摊贩往后退了半步。
车帷用的是绛色锦缎,四角挑着鎏金流苏,日光一照,整条街都叫那股子富贵气逼的发暗。
车队两侧,跟着二三十个护送的家丁仆役,穿着一色的靛蓝短衫,腰间挎着短刀,面色绷着。
最末一辆敞篷车上歪着个壮硕的年轻人,圆脸肥颐,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撑的鼓鼓囊囊。
手里摇着把湘妃竹折扇,深秋天气,也不知摇给谁看。
他眼珠子往路旁一溜,瞅见卖糖葫芦的摊子后头站了个年轻媳妇,马上咧开嘴,扇柄朝那边一指,嚷嚷出声。
旁边的老妈子吓的一把将他的手臂拽回来,压着嗓子说了两句。
他不情不愿的收了扇子,嘴里还嘟囔着。
贾芸看着这列车马,目光在那面绛色车帷上停了一息。
暗道,薛家到了。
卜氏也凑到门口来张望,登时被那阵势唬了一跳。
“这是哪家的排场?赶的上宁荣二府迎客了。”
贾芸靠在门框上,面色如常。
“薛家,金陵来的皇商,跟王夫人那边沾着亲。薛姨妈是王夫人的胞妹。”
“皇商?”
卜氏咋舌。
“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大阵仗,进京做什么?”
“据说是送姑娘进京待选。”
贾芸将门合上,转身走回院中坐下。
卜氏跟在后头又追问了几句,见儿子神色沉静不再接话,便也歇了心思回灶房去揉面。
贾芸独自坐在院中冷硬的石凳上,仰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枯枝。
薛家进京,薛宝钗入府,加之先前已经安顿在碧纱橱里的林黛玉,这荣国府里金玉良缘的两半算是彻底凑齐了。
贾芸端起石凳边搁着的半碗残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
借着前世熟读红楼的记忆,他将薛家那点见不的光的底细在心头飞快的过了一遍。
薛家这趟浩浩荡荡的北上,明面上打着送薛宝钗待选才人赞善的幌子,底下的勾当却腌臜的很。
那位摇扇子的薛大爷在金陵纵奴打死了人,惹下人命官司,这才举家仓皇进京避风头。
薛姨妈领着一双儿女借住荣府梨香院,这一住,定然不会走了。
贾芸将冷茶搁回去,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薛家论财力远非贾家这些吃祖宗功劳的勋贵可比,铺面当铺遍布各地。
若能在商业上借力,不失为一条活路。
方才末车上那位摇扇子的薛蟠,打死了人还能大摇大摆进京,靠的无非是贾王两家的面子和银子。
这种人身上拴着的麻烦,迟早要炸。
借力可以,万万不能绑深。
贾芸收回思路,重新拾起经义注疏翻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读书。
薛家的事,容后再说。
到了傍晚时分,院门响了两下。
贾芸开门一看,是上回送花时在二门口搭过话的那个小厮,姓何,绰号何麻子,专在荣府二门上跑腿。
前几日他给过这小厮几文茶钱,请他有什么新鲜事便来说一声。
何麻子这人嘴碎,给点甜头就什么都往外倒,正合贾芸的用处。
何麻子跑的额上见汗,还没站稳就往外倒话。
“芸二爷,了不的了!今儿荣府来了一大家子人,从金陵来的,姓薛!光箱笼就搬了小半个时辰,嚯,那箱子一口比一口沉,二门上的婆子们腿都跑细了。”
贾芸点了点头。
“住哪儿?”
“梨香院。原先空着的那个院子,前儿才叫人打扫的。听说是王夫人的亲妹子,领着一儿一女来的。那位少爷……”
何麻子撇了撇嘴,压低了半截声音。
“嘿,进门前险些跟抬箱笼的长工动手,嗓门大的二门外都听的见,好大的脾气。”
“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