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一场冷风扫过,将廊下几盏未收的纱灯吹灭大半。
回廊深处只剩值夜小厮提着孤灯来回巡走,脚步声落在砖地上,空空荡荡。
夜深时分,贾珍的书房里还点着灯。
贾珍半歪在紫檀靠背椅上,手里攥着杯半温的花雕,碧玉扳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叩着,叮叮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淅。
管事赖二垂手站在书案前,弯着腰,面色恭谨。
“说。”
赖二喉结动了动,斟酌着开口。
“大爷,那日芸二在荣府送花送手炉的事,几个房头都知道了。老太太当众夸了句难得,三姑娘也提了一嘴。旁的话倒没有。”
贾珍嗯了一声,碧玉扳指顿了一顿。
“凤辣子呢?”
“琏二奶奶嘴上笑着说了句难为他了,瞧着没放心上。”
赖二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一截。
“不过小的留意了一眼,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当时多问了丫鬟两句芸二的来路。”
贾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凤丫头这个人,嘴上的话从来都是幌子。她既叫平儿打听了,是在掂量这穷小子有没有用。”
他啜了口酒。
“然后呢?”
“回大爷的话。”
赖二眼皮微动,斟酌着开口。
“那日宴罢,小的叫人远远跟着芸二,他隔日先去东市找他舅舅借钱,在铺子里吵嚷了几句,黑着脸出来,定是碰了壁。”
贾珍拨弄着碧玉扳指,面皮扯动两下。
“借银子碰壁了,这在情理之中。”
赖二连忙往下接话,声音压低几分。
“可蹊跷就在后头。他转头进了西市一家名叫聚文书坊的铺子,进去时两手空空,在里头待了足有一个时辰。等他出来时,手里竟提了竹篮肉菜,当场在集上买了二斤猪肉一条鲈鱼,连板油都割了半斤。”
赖二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小的私下打听过,那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四五百文铜钱。”
贾珍握着酒杯的手顿住。
“你说他去舅舅家借钱没借着,进了趟书坊,出来就有钱买肉了?”
“千真万确。”
书房里安静下来。
贾珍把酒杯搁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在书坊里卖了什么?”
赖二摇头,腰弯的更低了些。
“这个小的不知。书坊里头的事,进不去也听不着,小的该死。”
贾珍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烧出焦糊味。
赖二站在那儿,不敢吭声。
等了好一阵,才试探着开口。
“大爷,依小的愚见,这芸二到底只是穷亲戚,翻不出多大浪头。大爷日理万机,犯不上为他分神,小的继续盯着就是,不劳大爷操心。”
贾珍拿起碧玉扳指,从食指上拔下来,拿在手里翻看。
扳指的碧色在灯火下透出幽光。
“赖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爷,十二年了。”
“十二年。”
贾珍把扳指套回指上,语气不急不徐。
“穷人忽然有了钱,你说是什么意思?”
赖二一时没答上来。
“意思就是,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蹿到哪儿去。”
贾珍往椅背上一靠,手一挥。
“这才叫人不踏实。”
赖二低下头,应了声是,没再接话。
“继续盯着。不必太紧,远远看着就是。”
贾珍顿了一下。
“他若安分,我懒得搭理他。”
后头那半句没说出口。
但赖二在他底下混了十二年,哪里听不出来。
他躬身退下,书房门带上了。
贾珍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灯影里,半晌没动。
贾珍把杯搁下,拇指摩挲着扳指面上的碧色。
贾芸这个名字,搁在十天前,他连半点印象都不曾有过。
宁荣街外窄巷里的穷小子,寡母拉扯大的破落户,宗族末等旁支,他堂堂族长,哪里顾得上这种人。
可偏偏是这种人,林姑娘入府那天,满府上下忙着摆排场,他倒先一步凑到了贵客跟前。
送的什么?
一盆野菊花。
不值三文钱的东西,硬是叫老太太当众夸了句难得。
好个四两拨千斤。
贾珍鼻腔里哼出半声。
后